祁同伟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他的手掌死死扣住石砖的上沿,小臂的肌肉绷成了坚硬的铁块,青筋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风从东江面上刮过来,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他低头扫了一眼,楼下的人行道像一条窄窄的灰带,路灯投下的光晕模糊成一团团黄雾,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祁同伟松开左手,身体瞬间下坠了一米多,失重感猛地攥紧了心脏。
就在下坠的刹那,他的左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下一层的石砖。
“咔” 的一声轻响,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石砖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每一次松手都是与死神的对赌,每一次抓握都是意志与体能的极限拉扯。
他像一只蛰伏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手脚交替向下移动。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和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着力点。
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人打颤。
手臂的酸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肌肉纤维。
他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一百秒。
整整一百秒后,他的脚尖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祁同伟踉跄了一步,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胸腔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没有片刻停留,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九十年代的东海,监控探头还只覆盖在主干道和银行、商场的门口,这给他的行动创造了便利。
他游刃有余的穿梭在一条条街道之中,避开一个个摄像头。
谁会想到有人能从五星级酒店的五楼徒手爬下来?
没有人。
祁同伟一边跑一边想,这是前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十几年悟出来的道理。
最危险的路,往往是最安全的路。
因为所有人的思维都有盲区,没有人会相信有人愿意冒这样九死一生的风险,去制造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前世的训练没有白费,那些在在训练场、追捕现场磨炼出来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早已刻进了他的基因里。
此时,他的脑海中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
程英绝不能出事!
小巷的尽头就是东海宾馆的后街,远远就能听见刺耳的警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祁同伟放慢脚步,压低帽檐,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慢慢向前挪动。
他挤到人群的最前面,抬头看向二楼的露天走廊。
那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朱永仁正拽着程英的头发,把她按在冰冷的栏杆上。
程英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祁同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把五四式手枪的冰冷触感透过衬衫传过来。
距离太远了。
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而这里距离二楼走廊至少有一百五十米。
就算他前世是神枪手,在这样的距离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枪命中朱永仁。
万一打偏了,只会激怒这个疯子,让程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不能冲动。
祁同伟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破局的机会。
东海宾馆的正门被警车堵得严严实实,两侧的楼梯口也有特警把守,硬闯根本不可能。
朱永仁手里有枪,情绪又极不稳定,强攻只会造成人质伤亡。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反光,从斜对面百货大楼的楼顶一闪而过。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狙击枪瞄准镜的反光!
他太熟悉这种光芒了。
前世在特警队训练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和这种反光打交道。
回忆一闪而过,他的思维瞬间停止。
既然有狙击手,为什么不开枪?
在这样的距离下,击杀一个没有丝毫绑架经验的暴徒,对专业狙击手来说,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可朱永仁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程英还在那个疯子的手里。
答案不言而喻。
祁同伟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冷得像冰。
警方早就部署好了狙击手,却迟迟不下令开枪。
不是没有把握,是不敢。
他们顾忌朱永仁的身份,顾忌他那个公安部副部长的父亲。
他们宁愿看着程英被羞辱,宁愿看着事态一步步恶化,也不愿意承担得罪朱华炳的后果。
程英是什么人?
她是第一个带着巨资进入海东特区的港商,是东海明珠塔的投资者,是利时保险的掌舵人。
她为东海带来了几十亿的投资,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是整个东海市招商引资的名片。
可现在,她的生命安全,她的人格尊严,在权力的考量面前,竟然变得一文不值。
连她这样的人都得不到保护,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呢?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既然你们不敢动手,那就我来!”
祁同伟眯着眼睛,眼神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百货大楼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脱掉脚上的皮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粗糙的地面硌得脚底生疼,但也让他的脚步变得更轻,没有一丝声响。
百货大楼已经关门了,侧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留着一条供工作人员进出的缝隙。
祁同伟侧身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沿着消防楼梯飞快地向上跑,光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心里默数着楼层:一楼,二楼,三楼……
三分钟后,他停在了顶楼的楼梯口。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他贴着墙壁,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狙击手正趴在窗口,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睛紧贴着瞄准镜,全神贯注地锁定着东海宾馆二楼的方向,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狙击手的耳麦里传来指挥车冰冷的声音,清晰地飘进祁同伟的耳朵里:
“注意注意,不准开枪,重复一遍,不准开枪,等待上级命令!”
“收到。”
狙击手低声应道,手指离开了扳机。
就是现在!
祁同伟猛地推开门,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凶狠地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右手成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砍向狙击手的颈侧大动脉。
狙击手听到身后的风声,本能地想要回头。
可狙击枪架在窗台上,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后颈就遭到了重重一击。
眼前一黑,狙击手软软地倒了下去。
祁同伟伸手接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窗口,低头看向那把架在三脚架上的 88 式狙击步枪,冰冷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伸出手,抚摸着熟悉的枪身,指尖划过冰凉的扳机。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祁同伟蹲下身,将狙击枪紧紧抵在肩膀上,眼睛凑近了瞄准镜。
十字准星,瞄准了朱永仁的眉心。
红点在黑夜中格外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