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的虞山县,年味还没散尽。
祁同伟把车停在计经委楼下。
“走吧。”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大衣领子翻了一下。
程英从副驾驶下来,今天换了一件玫瑰红的羊绒大衣,腰间系着细皮带,头发盘起来。
她站在楼前,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县城的计经委,比我想象的……朴素。”
“小地方,比不了你们港城的摩天大楼。”
祁同伟笑了笑,推开木门。
三楼,计经委主任办公室。
祁同伟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声音清亮却不张扬,沉稳有度。
向年华正站在桌边整理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分。
他客气地站起身:“两位是?”
“向主任新年好。”
祁同伟走过去,递过自己的名片。
“我是海东开发办外联处的祁同伟。”
向年华接过名片,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副处?
他在计经委干了八年,三十一岁爬到正科,已经算是全县最年轻的科级干部了。
向年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祁处长,失敬失敬,快请坐。”
他绕过办公桌,把对面的两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又转身去拿搪瓷杯,倒了两杯热茶。
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热气腾腾,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却很浓郁。
“这位是英华集团的程英程总。”
祁同伟侧身介绍,“程总想来咱们虞山投资办厂,今天过来麻烦您审核一下项目资料。”
向年华的目光落在程英身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想起来了!您不就是报纸上那个爱国港商程英程总吗?”
程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向主任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向年华激动得脸都红了,快步绕出办公桌,伸手握住程英的手,晃了两下。
“我看过您的报道!东海日报头版,利时保险中标那个!”
“您的演讲词我读了三遍……”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像是追星族见到了偶像。
祁同伟忍不住朝程英挤了挤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
看你名声多大,都有粉丝了。
程英白了他一眼,转向向年华,伸出手:
“向主任过奖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向年华握住她的手,摇了又摇。
“程总,您太谦虚了!您敢跟m国那些保险巨头硬碰硬,还赢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人家的手,赶紧松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向年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下,拿起程英递过来的项目规划书,开始翻阅。
第一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页,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桌面。
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了。
第四页,第五页……
当他看到“第一阶段投资2000万人民币”那一行字时,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两千……万?
他放下规划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没错,两千万。
虞山县,一个人口不到五十万的小县城,主要靠传统轻工业和农副食品业撑着,最大的企业年产值也就几百万。
两千万的投资,对这里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向年华慢慢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和程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猛地站起来。
“程总,祁处长。”
他的声音不再发颤,变得沉稳有力,眼中露出真诚的目光。
“我代表虞山县五十万百姓,感谢两位的信任。”
“您放心,在我这里,所有程序全部绿灯。我向年华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绝不让项目在我这里卡一分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火在烧。
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只有一个基层干部的满腔热忱。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后来呢?
他收回思绪,站起来,伸出手:
“向主任,那麻烦您了。”
向年华握住他的手,语气铿锵有力:“祁处长放心,一个小时,所有签字全部搞定。”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计经委所有的审核签字就完成了。
从综合科到财务科,从分管副主任到一把手,每一个环节都畅通无阻。
最后一个红章盖下去的时候,向年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审批文件双手递给祁同伟。
“祁处长,接下来的程序是去工商局办理营业执照,县工商局那边……”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了?”祁同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向年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马德胜马局长……这个人不太好说话。你们去的时候,尽量客气一些,别跟他起冲突。”
他说完,就低下头整理文件,没有再往下说。
但祁同伟听出来了,那话里有话。
马德胜。
这个名字一下子从他的记忆里翻了出来。
两年前,就是这个马德胜,带着工商局的人去祁家村查合作社,鸡蛋里挑骨头,想找个由头把合作社整垮。
那时候他还是副局长,没想到现在已经升正职了。
离开计经委大楼,程英挽起了祁同伟的手臂,紧紧靠着。
“这个马德胜,什么来头?”
程英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祁同伟把两年前的恩怨简单说了一遍,从宋唯明雇凶伤人被判刑,到其舅舅林小波指使马德胜去祁家村找茬。
最后是林小波背后的林其德,京州市副市长,副厅级干部。
程英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这不仅仅是马德胜一个人的事,后面还站着一个林家。”
“对。”
祁同伟拉开车门,“这是一条线,一颗钉子拔不干净,其他的还会冒出来。”
车子发动,驶向县工商局。
县工商局在县城西边,马德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上贴着“局长”两个字的铭牌,擦得锃亮。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着评书,好不热闹。
祁同伟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马德胜靠在皮椅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马局长,新年好。”
祁同伟走进去,把审批文件和项目规划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准备的办厂资料,还有计经委的批文。”
马德胜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动。
“哟,是你小子啊?”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
翻了两页,他停下来,把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
“资料放这儿吧,等审核完了再通知你们。”
程英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祁同伟伸手拦住了她。
“好,那麻烦马局长了。”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拉着程英往外走。
程英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跟着他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马德胜嘴角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
他把桌角的文件拿起来,没有再多看一眼,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呸!” 他啐了一口,冷笑出声。
“祁同伟,你也有今天?当初你把我整得够呛,现在落到我手里了,还想办厂?做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飞快地拨了林小波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立刻换上了谄媚的语气:
“林局,是我,德胜。”
“哦,德胜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林小波的声音带着点懒散。
“林局,好事!”
马德胜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那个祁同伟,他来找我了!来办营业执照,要在虞山办厂!这下子,他求到我们手里了!”
林小波一下子就精神了,猛地坐直了身子:
“真的?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整这小子呢!德胜,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狠厉:
“不管他什么资料,什么批文,都给我卡死了!绝对不能给他办!”
“我要让他知道,在岩台,谁说了算!他想办厂?问过我了吗?我要是不让他办,他一分钱都投不进来!”
“林局您放心!”
马德胜连忙点头,“我肯定给他卡得死死的,他别想办成!我连他的资料都丢垃圾桶了,根本就不会给他审!”
“好!做得好!”
林小波哈哈大笑,“这事办成了,我记你一功,回头我给你争取一下,再往上提一提!”
挂了电话,林小波靠在椅子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想到自己的外甥宋唯明,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被祁同伟这个泥腿子送进监狱了。
他姐姐,也就是宋唯明的妈,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哭肿了,说要救儿子,他这个当舅舅的,能不着急吗?
祁同伟这个狗东西,一个农村出来的,靠着一点小聪明,竟然敢动他林家的人?
真当他林家没人了?
这次,一定要把他整废,让他知道,得罪林家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