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祁同伟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他手里握着钢笔,正在批阅。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的边缘都染成了暖黄色。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泡杯茶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突然 “砰” 的一声被推开了。
祁同伟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赵敏敏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大衣。
“同……伟……”
她一开口,声音拖得老长。
祁同伟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看着她。
“敏敏,下次进来能不能敲门?多冒昧啊。”
赵敏敏翻了个白眼,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我是不是还得喊你一声‘祁处长’,然后站直了跟你汇报工作啊?”
她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意味。
“毕竟……工作的时候得称职务嘛。”
祁同伟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看着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想怎么办都行。”
祁同伟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赵敏敏得意地笑了笑,嘴里哼着歌,翘起二郎腿。
“哎呀,不跟你扯了。”
赵敏敏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跟你说正事,咱们外联处的处长上任了,刚到的。还带了两个年轻人来,据说是汉大今年的毕业生,是你校友哦。”
祁同伟听罢一愣,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几分。
汉大,两个年轻人,处长钟耀国……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咱们那位新处长,来头不小。”赵敏敏晃着腿,一副情报贩子的模样。
“钟耀国,从苏省调过来的,走的市长的路子。”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肖远山的人。
他有些意外,如果钟耀国真的是那一家的人,怎么会选择肖远山。
政治敏锐性高的人都十分清楚,肖远山的倒台是迟早的事情,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除非做出什么世纪大功绩,堵住所有质疑的嘴,否则一定是输。
毕竟他对抗的不是一个市委书记,而是中央的力量。
“难道上面又有变故?”祁同伟有些猜不透。
毕竟他的职位还是太小了,恐怕至少得是省部级领导才会有一些了解。
“你打算怎么办?”赵敏敏感觉到了他的凝重。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敏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微微歪着头。
“我奶奶说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要是在开发办待得不顺心,就去京城,她认识不少人,能安排。”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明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玩笑和调侃。
“谢谢。”他说,“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赵敏敏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回去了,一科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祁同伟,要是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还有我呢,我陪你。”
门在她身后合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祁同伟站在窗前,嘴角微微上扬。
……
第二天清晨,祁同伟带着一些去年的资料来到了处长办公室。
“咚咚……”
“进来。”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
他推开门。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方脸,浓眉,颇有几分威严。
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
这时,祁同伟看见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侧方,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沓文件,姿态恭敬。
钟小艾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瞬。
侯亮平最先反应过来,但他的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一声惊呼:
“祁同伟?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尖利,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钟小艾也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祁同伟没有看侯亮平。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钟耀国脸上。
“钟处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外联处副处长祁同伟,来向您报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侯亮平的脸色在短短两秒内变了三次。
从震惊到不信,从不信到愤怒,从愤怒到不甘。
“副处长?”
他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怎么可能?你当初毕业拒绝了乡镇的分配,已经彻底离开了体制,怎么在一年之内变成副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小艾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亮平,别说了。”
侯亮平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靠梁老师的关系吧?攀上了梁家,果然不一样。”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钟耀国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眯,看不出在想什么。
祁同伟终于转过头,看着侯亮平。
他比侯亮平高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种目光,像一个站在高处的猎人,低头看着陷阱里挣扎的猎物。
“侯亮平,”他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我是不是副处,组织部门有正式任命文件,白纸黑字,红章盖着,你要是怀疑,可以去查。”
他顿了顿,目光在侯亮平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不过,我劝你别去,因为查来查去,你只会发现一个事实,你嫉妒的样子,真难看。”
侯亮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纸页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嘶哑声响。
钟小艾再次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她的脸上也有一丝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尴尬。
她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声音很轻:
“祁学长,好久不见。”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钟学妹,”他语气平淡道。
“好久不见。”
坐在那里的钟耀国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面前,伸出手。
“祁同伟同志,久仰。”
他的声音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虚伪的真挚。
“早就听说开发办有个招商猛将,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两个项目都做得漂亮。”
“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祁同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钟处长过奖了,”祁同伟不卑不亢,“都是为人民服务,不值一提。”
两句话,客套得滴水不漏。
侯亮平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起一年前,在汉东大学的大礼堂里,他坐在台下,看着祁同伟在毕业典礼上当众拒绝组织分配、摘下校徽。
那时候他坚定的认为,这个人完了。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连铁饭碗都敢扔的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
可现在,这个人忽然站在他面前,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地位。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刚毕业、托了钟小艾的关系才挤进开发办的副科长。
两者的差距,天差地别。
钟耀国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和侯亮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侯亮平脸上。
“亮平,小艾先出去吧,我和祁处长,有些工作要谈。”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钟耀国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祁处长,”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酸溜溜的讽刺。
“恭喜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