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口,老歪指挥着手下把梁璐拖上破马车,“兔崽子,给老子搞快点,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老歪很清楚,在一个人口大村绑架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要不是眼前这女人一看就是个高级货,他绝对不会冒险出手。
“老大,刚才那个小妮子怎么不一起绑走?”一个小弟有些可惜道。
“你懂个屁,多绑个人就多一分风险,那妮子长得跟竹竿一样,不值钱,绑她干啥?”老歪狠狠的踢了小弟一脚,让他赶紧赶马。
车子里,瘦子看着梁璐,有些心慌道:“老大,咱这样弄,会不会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老歪举起右手,啪的一巴掌扇了过去,怒骂道:“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啊!”
“没胆量哪有产量,又不是第一天干这活,给我看好了,别叫人跑了!”
“是是是!”
瘦子捂着脸,一脸委屈,他只是想提醒老大,这女的看起来那不简单。
过了片刻,祁同伟出现在了村口,他弯下腰,低头看着脚下的两道车辙,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车内,乙醚的甜味钻进鼻腔,意识开始断裂,一块一块地碎掉。
老歪那张脸在视线里忽远忽近,梁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敲,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最后的清醒画面不是恐惧,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答应黄小莲回去吃饭的,今晚做红烧肉。
灶上那锅肉炖了多久了?
阿姨有没有记得关火?
然后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梁璐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霉味。
她试着动了动,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每动一下就把皮肤磨得更疼。
脚也被绑了,高跟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光着的脚底蹭在粗粝的地面上,硌得生疼。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远处有人在说话,她侧耳听。
“等她醒了,先别动她,这种城里女人性子烈,醒了肯定闹,先晾她一会儿,晾老实了再说。”
这个声音沙哑,带着痰音,尾音往下坠。
“老大,万一她家里报了警......”
另一个人说,声音尖细,说话又快又碎,像老鼠啃木头。
“怕个屁,等警察反应过来,她早就在山沟里给人当媳妇了。”老歪笑了一声。
梁璐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她不是那种容易害怕的女人。
活了二十八年,她见过各种大场面,官场上的刀光剑影、人情里的尔虞我诈、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在东风巷那间黑诊所里面对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但此刻绑着她手脚的绳子是真的,不是权力的绳索,不是人情的羁绊,是麻绳,粗粝的、勒进皮肉里的麻绳。
她第一次意识到,当所有身份都被剥离,她不再是梁群峰的女儿,不再是汉东大学的老师,甚至不再是祁家村的客人。
她只是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人,和所有被拐卖的女人一样。
她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咬住嘴里的破布,逼自己不要出声,她不想让外面那些人听见她发抖的声音。
此时,柳树村的砖窑外,祁同伟沿着对方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过来。
虽然老歪对痕迹做了一些掩盖,但是根本瞒不了祁同伟,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伎俩。
祁同伟蹲在距离砖窑两百米外的一道土坎后面。
天还没彻底亮,土坎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草叶边缘锋利,把他的脸划出了两道细口子。
他没感觉。
他在心里数人。
门口两个,一个靠在墙上抽烟,猎枪竖在腿边,枪托着地,枪管斜靠在肩头。
另一个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横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个人隔一会儿说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砖窑一层亮着灯,是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窗户上的影子一直在变动,他数了至少三伙人。
加上那个瘸子,至少六个。
有枪。
祁同伟把身子压得更低,从土坎后面退下来,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摸到了一串鞭炮,还有三个烟雾弹,这是上次救梁璐剩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了。
又摸了摸腰间的五四式,枪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腰侧的皮肉上。
他把鞭炮点着,往砖窑北侧的草丛里一扔。
噼里啪啦,鞭炮在草丛里炸开,火星四溅,把野草炸得乱晃。
门口那个抽烟的一把扔掉烟头蹲下身,端起猎枪朝北边瞄准。靠在墙上的那个也跳了起来,拔出一把砍刀。
“谁!”两人往北侧跑去。
祁同伟从南侧无声地摸过去,他翻进一楼窗户的时候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楼是个大窑洞改成的通间,三个男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打牌,桌上散着零钱和烟盒,搪瓷缸里的劣酒还没喝完,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角落里一把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头发散乱,衣服在挣扎中撕裂了两道口子,脸上有掌印,嘴角有血迹。
是梁璐。
她被绑着,嘴堵着,但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看见从窗口翻进来的祁同伟时猛地睁大,没有喊,只是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指印和血痕往下淌。
祁同伟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那个打牌的男人恰好抬头,看见了他。
“谁!”
瞳孔放大的瞬间,祁同伟已经动了。
不是跑,是蹿。
整个人贴着地面掠过去,一拳砸在那个男人面门上。
鼻梁断裂的声音在窑洞里闷闷地响了一下,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仰面翻倒,鼻血喷了一桌。
第二个男人抄起凳子砸过来,祁同伟侧身让过,抓住凳子腿顺势一拉,那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前扑。祁同伟的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闷哼,弯腰。手肘自上而下砸在他的后颈,扑通,脸着地,不动了。
第三个男人手里有刀,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他握着刀捅过来,刀尖带着风声。祁同伟不退反进,欺身而入,右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侧一拧,咔嚓,关节脱臼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脆。
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刀脱手落地,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祁同伟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
从第一个人倒下到第三个人撞墙,前后不过五秒。三个男人,两个晕死,一个抱着脱臼的手腕蜷在地上哀嚎。
祁同伟看见桌上的猎枪,立马拿在了手上,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击锤扳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窑洞里足够清晰。
他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
老歪站在梁璐身后,右手握着一杆土铳,枪管短得只有手臂长,枪口顶在梁璐的太阳穴上。
他的左腿往外撇着,站姿歪歪扭扭,但握枪的手很稳。
烛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他咧着嘴,露出两颗黄牙。
“小子,身手不错。”
他把枪管往梁璐太阳穴上又顶了顶,梁璐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你快得过我扣扳机的手?”
“把枪放下!不然老子崩了她!”老歪狰狞道。
祁同伟将猎枪丢在了老歪的面前,举起双手。
老歪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猎枪,移动中,他的注意力分散了几分,手中的土铳不由得偏离了梁璐的脑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
祁同伟唰的侧身拔枪,五四式的枪口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冷光。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侧身、拔枪、抬臂、瞄准,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砰!”
枪声震耳欲聋。
老歪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掌被子弹打穿,鲜血横流。
“啊!”老歪凄厉的叫的起来,他拔出自己的匕首,想要继续控制梁璐。
然而为时已晚……
祁同伟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下巴,枪管冰凉,老歪的喉结贴着枪口上下滚了一下,匕首手里滑落,当啷掉在地上。
“你的速度,没我的快。”祁同伟冰冷的说道。
老歪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祁同伟一脚踢开土铳,从腰间抽出麻绳把他双手反绑,连着脚踝一起捆,打了个猪蹄扣,越挣越紧。
捆完他头也不抬,绳头一甩走到梁璐面前。
梁璐还绑在椅子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看着祁同伟蹲下来给她解绳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
“同伟……我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解绳扣的时候微微发抖,刚才拔枪的时候都没抖,现在解绳扣反而抖了。
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第三下解开了。
“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梁璐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梁璐才止住哭声。
祁同伟站起来,扶着她正要往外走,忽然脚步停住了。
他听见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呜咽,不是梁璐的声音,更细,更弱,像猫叫。
他举着枪循声走过去,窑洞最深处有一扇铁门,门锁是一根铁棍别着。
他把铁棍抽出来,拉开门。
里面是一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搁着两只破碗,碗里是馊了的稀粥。
两个女孩蜷缩在草堆上,衣服破烂,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见门开了,她们条件反射地往后缩,缩到墙角,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臂互相攥着。
祁同伟把枪放下,在门口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们平齐,声音尽量压得温和:
“别怕,我是来救人的,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把妹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怯生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高小琴……这是我妹妹高小凤。”
祁同伟的瞳孔缩了一下,脑海中涌出无数的画面。
山水集团,赵瑞龙,权色交易,悲剧人生。
此刻她们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被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小屋里,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惊弓之鸟的恐惧。
那个八面玲珑的高小琴,和眼前这个连说话都发抖的少女,是同一个人吗?
“跟我们走。”他伸出手。
高小琴犹豫了一下,松开妹妹的手臂,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像一根枯枝,手指上全是冻疮和划痕。
她握住祁同伟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放开,回头牵起妹妹,两人互相扶着站起来,腿是软的。
祁同伟把姐妹俩带出暗室。
梁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靠在墙边。
她看见两个女孩从暗室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自己身上那件被撕破了袖子的衬衫往里拢了拢,轻声说: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高小琴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往梁璐身边靠了一步,没说话,但不抖了。
“同伟,现在怎么办?”梁璐胸前剧烈的起伏着,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祁同伟拿着枪,警惕的看着窗外,他知道还有敌人,带着三个女人,贸然出去极其危险。
该怎么办呢?
祁同伟眉头紧皱,一时间没有什么好主意。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色中亮起了无数的火红的光,一个个火把将天际染红,一道道嘈杂的声音传到了几人的耳中。
祁同伟定睛一看,是村长的儿子祁大牛,他带着一群祁家村的村民赶过来支援自己了。
这一刻,他的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