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距离返校没几天了,一天清晨,祁家的电话响了,祁雨桐嗖的一下就拿起了那部刚装上的红色电话。
“喂,你找谁啊?”祁雨桐一本正经的问道。
“小娃娃,你把电话给一下梁小姐,我有事找她。”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屋子里,梁璐和祁同伟相视一眼,两人听出来了那是岩台市公安局局长陈晓斌的声音。
“你好,陈局长,我是梁璐。”
“梁小姐,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老歪的案件已经彻底侦破了,包括他的老板倪大仁,我们也控制住了,这是一个庞大的人口贩卖集团……”
陈晓斌越讲越上头,显然这是一个巨大的功劳,他十分得意。
“咳咳,陈局长,我想听重点。”梁璐清冷的语气打断了陈晓斌的滔滔不绝。
她可不关心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更关心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个在岩台如此猖狂的黑社会集团,它的背后绝不可能没有靠山。
“明白……明白……”陈晓斌有些尴尬的连连抱歉。
他清了清喉咙,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梁小姐,这个倪大仁是岩台出名的江湖人,他在汉东黑社会里地位很高,人脉很广,根据我们调查,他似乎和赵立春书记的儿子赵瑞龙关系很密切,所以……”
“赵立春!”梁璐声音高了起来,一旁的祁同伟瞳孔放大。
“你说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梁璐有些不敢置信的反问道。
“是的!”陈晓斌重重的点了点头。
“所以……接下来,就不是我的级别能够调查了,恐怕得梁书记亲自出马才行。”陈晓斌小心翼翼的说道。
当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吓了一大跳,立马停止了调查,不敢继续深入了。
梁璐沉默了片刻后,平静的说道:“谢谢陈局长,这件事我会告诉父亲的……”
电话挂断,梁璐的脸上阴云密布。
祁同伟十分明白为什么,赵立春虽然现在还没有登顶汉东官场,但是潜力无限,又是出了名的改革先锋,国家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地位很难撼动。
梁群峰想动赵立春,代价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做到。
“原来如此……”
此刻,祁同伟心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高小琴姐妹会和赵瑞龙扯上关系,显然是通过了老歪还有那个倪大仁。
不过,这辈子他会保护好两个可怜的女孩,绝不会让她们受到伤害,也算了了自己前世的一个心愿。
老歪的事情告一段落,暑假的最后一天,祁同伟起得很早。
高小琴和高小凤站在院门口,她们昨晚已经把行李整理了三遍。
妹妹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姐姐站得笔直,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黄小莲往她们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又塞了一包刚烙好的杂面饼子,油纸裹了三层。
“哥。”祁雨桐从里屋跑出来,把那条手织围巾塞进他包里。
“山里秋天凉,你早上上坡的时候戴着。”她顿了顿,“过年……过年你早点回来。”
祁同伟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吉普车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老树越来越小,北坡上那片新栽的果树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
车进省城,他们先去了当地的初中,高小琴姐妹缺少初中的课程,必须补起来。
在梁璐的帮助下,手续办得顺利,宿舍在三楼,八人间,靠窗的两个床位,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山。
高小凤站在宿舍门口,忽然转身扑进祁同伟怀里,把脸埋在他腰侧,肩膀轻轻抖着,没哭出声。
高小琴没有扑过来,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笔直。
临别时,高小琴把他送到校门口,咬着嘴唇说:
“同伟哥,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合作社的账,我帮你管。”
祁同伟伸出拳头。
高小琴愣了一下,也伸出拳头,和他碰了碰。
她的手很小,骨节却硬,碰到他拳头上咚的一声。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祁同伟摸了摸她的脑袋,鼓励道。
“嗯,我会的……”
……
汉东大学的校门在阳光里静静矗立着,门楣上的金字被暑假重新油漆过,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祁同伟和梁璐并肩走进去的时候,正是学生返校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来人往。
祁同伟晒黑了许多,他的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行走间肩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带着一股浑然不觉的气场,那是经历过生死,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梁璐走在他旁边,米色连衣裙在九月的风里轻轻飘动,大波浪长发披在肩上,墨镜折好拿在手里。
“那不是祁同伟吗?”
“他旁边是……梁老师?!”
“他们俩怎么一起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校门口小卖部传到教学楼走廊,从操场传进宿舍区。
陈阳是在教学楼拐角处撞上他们的。
她抱着一摞刚从系办公室领回来的新学期课表,从走廊那头匆匆过来。
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祁同伟和梁璐并肩穿过林荫道,正往教学楼这边走。
梁璐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祁同伟微微偏头听着,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
陈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课表从她手里滑下去,纸张哗啦散了一地,被穿堂风吹得沿着走廊滚了好几圈。
她顾不上捡,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同伟!”
祁同伟停住脚步,陈阳快步走到他面前,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瘦了”,想说“信收到了吗”,想说“围巾你试了没有”。
但这些话全都在喉咙里堵住了,因为她看到梁璐正站在他身边。
梁璐的手没有挽着他,肩上和他隔了一掌的距离,但她随他一同停步、一同转身的姿态,在早晨阳光底下看过去,像已经并肩站了很久。
“梁老师。”陈阳的声音清了清。
“谢谢您对同伟的帮助,现在我找同伟有事,我们先走了。”她说着伸出手,拉住祁同伟的手腕就要转身。
没有拉动。
梁璐伸出手,拉住了祁同伟的另一只手腕。
动作不重,五根手指松松地拢在他腕骨上,却稳稳地定住了他的身形。
“陈阳同学。”梁璐的声音很轻,但嘴角的笑意已经收了几分。
“我还有话没跟同伟说完,你先去忙你的。”
“梁老师,您这是干什么。”
陈阳没有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指微微在用力,像攥着一把要被人从手里拽走的钥匙。
“你们不合适,他可是您的学生,您比他大十岁呢。”
她说“十岁”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晰,不是嘲讽,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全世界都应该看清楚的事实。
梁璐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还重新浮了上来。
那笑意里有从容、有坦荡,还有一丝让周围所有偷听的学生都屏住呼吸的东西。
那是一个成熟女人面对挑战时不退反进的笃定。
“我是喜欢他。”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我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至于年纪……”
她顿了顿,没有抽回拉着祁同伟的那只手,反而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陈阳:
“小妹妹,你还不太懂我这个年纪的魅力。”
陈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拉着祁同伟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在用力,指节微微颤动,像是想把他从梁璐手里拽出来,又像是不知道往哪边拽。
周围的学生越围越多,乌压压地聚了一大片。
每一个人的嘴都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政法系前校花梁老师和全校出名的才女陈阳,一左一右拉着同一个男生的手,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互相较劲。
男同学们的目光如果能变成擂鼓,祁同伟的天灵盖已经被敲穿了。
祁同伟感觉自己身体快要碎了,左边陈阳的手攥得很紧,指尖掐在他的虎口边上,右边梁璐的手握得很稳,五指不松不紧地拢在他腕骨上。
他左边看看陈阳涨红的脸,右边看看梁璐从容的笑意。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
他猛然往下一矮身,使了个巧劲,双手同时脱了出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人群外面挤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荫道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梁璐对着陈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打完了一场没有胜负的棋,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陈阳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把散落的课表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抱在胸前。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了。
祁同伟是在半小时后才敢回宿舍的,推开门,三个室友正围坐在桌前,中间摊着一份省报样报。
李阳第一个扑上来,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捶完自己龇牙咧嘴:
“祁同伟你还是人吗!省报头版!梁老师亲自跑去你家。梁老师!那可是梁老师!”
刘浩扶了扶眼镜,伸出一根手指,用他那招牌式的学术腔开始做统计报告:
“汉东大学建校以来,能在省报头版头条露面的在校生,不超过五个。能在暑假让女老师追到家里去的,零个。祁同伟,你刷新了校史纪录。”
众人十分羡慕的看着他,祁同伟心里苦笑道,兄弟们你们是不知道我的苦,我差点被两个女的给吃了。
此时,同一层楼的另一间宿舍里,侯亮平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张省报。
报纸上祁同伟站在北坡果林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山楂苗。
照片的油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钟小艾坐在对面,不停地安慰道:
“亮平,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暑假做了点事,省报正好需要素材,赶上了……”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那张省报,用手指弹了弹祁同伟照片的位置:
“省报头版?谁知道是不是梁群峰在后面运作,他一个泥腿子,攀上梁老师,靠女人上位,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语气很平静,反而比刚才的假笑更让人发冷。
钟小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可是……我爸看了报道,还夸他来着,说这孩子有出息,是大学生回乡创业的典型……”
侯亮平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好几秒后,他脸上重新挂上了一个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像一张贴在脸上没贴牢的薄纸,边角翘起来了,随时会皱。
“小艾,你可别被这位学长给骗了,他嘴上说得好听,回乡创业、带动脱贫,说到底还不是想靠梁老师上位?
梁群峰是什么人物,攀上了他,毕业分配想进哪个部门进哪个部门。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说什么情怀,背后全是算盘,你可不要不要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