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大会之后,赵敏敏来三科串门愈发勤快了。
“梁科长,”她开口,语气很正经,“下个月外宾接待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碰一下。”
梁璐抬起头,手里还握着笔,点点头。
笔尖在纸上滑动,她目光就跟着那支笔走,他翻一页文件,她的目光就追着那页纸翻过去,把翻页的动作从头看到尾。
“赵科长,”梁璐忽然开口提醒道。
“你咖啡凉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一科的副科长邓荣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胀。
他面前摊着一份需要核签的文件,钢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黑点。
他的目光越过隔断,落在走廊里赵敏敏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水晶胸针,头发烫了新的大波浪,每一步走路的姿态都像是在跳舞。
这身打扮,她今天已经在三科门口展示过了。
邓荣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为赵敏敏做的一切,她加班时他送夜宵,她生病时他帮忙顶班,她出差时他提前去车站接。
本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是,祁同伟才来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女人就已经主动贴上去了。
“凭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问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
那份被钢笔划破的文件揉成一团,被他狠狠的扔进废纸篓。
一天清晨,祁同伟刚要踏进办公大楼,就被赵敏敏拦了下来。
他忽然就感觉自己的眼皮在疯狂的跳啊跳,跳啊跳。
“祁科长,这周末去海边游泳怎么样?”
赵敏敏笑靥如花,背着手。
“呃……谢谢,我没时间。”
祁同伟惊的后退了几步,不敢直视眼前的一幕。
“啊!难道是梁科长逼迫你们加班?不用搭理她,我们这里不兴这个……”
祁同伟喉节耸动了一下,又退后了几步。
就在这时,梁璐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西装外套的收腰剪裁恰到好处,面料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的妆容比平日更精致,眉峰画得比往常锐利了一分,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口红,那种红是散发出成熟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从赵敏敏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梁璐站在赵敏敏面前,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她低着头看赵敏敏,姿态带着俯视的意味。
“他不会游泳……”
梁璐的声音轻柔道:
“怕水。”
赵敏敏的笑容没变,但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梁科长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敏敏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难道你们不止是同事?”
这话问得直接。
围观的人群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梁璐没有直接回答,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
“我们以前就认识,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她的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必言明的笃定。
她说完侧过脸,当着赵敏敏的面,对着祁同伟说: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豆浆油条,放在你办公桌上。”
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责备,像是在怪他不会照顾自己。
说完,梁璐挽着祁同伟往办公室方向走。
高跟鞋敲在大堂地板上,每一步都敲在那些有人心的心上。
赵敏敏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脸上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滑落,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梁璐从她身边走过时,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偏冷调的木质香,前调大概是柑橘混着雪松。
“品味不错。”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语气里没有恼火,没有怨恨,反而多了一抹奇异的兴致。
那是棋逢对手的好胜心。
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那道影子整了整衣领。
然后她转头,看见了邓荣。
邓荣就站在不远处,他的脸色铁青。
赵敏敏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收干净了。
邓荣走过来,步子迈得又碎又急,到她跟前停住。
“新来的副科长,跟两个女科长关系都这么亲密,真够有本事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他把“本事”两个字咬得极重。
赵敏敏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厌烦。
“管好你自己的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敲出音色清脆的节奏,更快,更短促,像是暴雨前密集的雷点。
邓荣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看了看赵敏敏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拐角那个祁同伟消失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扶了扶眼镜,转身回一科。
门里面传来文件摔在桌上的声音。
下午两点,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海东开发办楼下。
程英从第二辆车里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职业套装,裙摆刚到膝盖,面料挺括,一丝褶皱都没有。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簪头的银饰是一朵极小的兰花。
她站在式办公楼前,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裁下来的一帧画面,贴在了这个不属于她的背景上。
和那晚在富平饭店的慵懒妩媚判若两人。
祁同伟和梁璐在三楼会议室等她,程英推门进来的时候,视线在两人之间紧靠的空档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笑着伸出手,跟梁璐握了一下。
“梁科长,”程英递上名片,语气热络而得体。
“好年轻,看样子,跟小英雄差不多大吧?”
她说到“小英雄”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祁同伟那边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那个称呼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梁璐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笑容温婉,平静道:
“程总请坐,路上辛苦了。”
两个女人握在一起的手松开,各自坐下。
程英坐在主位,梁璐坐在对面,祁同伟坐在中间。
程英的团队鱼贯而入。
两个助理打开文件箱,把标书草案拿出来,按章节顺序排列。
高瘦法务从公文包里取出资质文件,码在桌角,每沓都用回形针别好,露出扉页上统一的正式标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了不到三分钟。
梁璐翻开标书,每一项都做得扎扎实实。
“程总准备得很充分,每一项的内容都超过预期的详细。”梁璐的语气礼貌而得体。
“梁科长过奖,我们是带着真诚来的。”程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祁同伟分明看见两个人嘴角都挂着笑,可眼神里谁都没笑。
然后程英先收回目光,开始就具体条款交换意见。
有来有回。
他能感受到,这两个女人每互称一次“程总”和“梁科长”,空气就冷上几厘。
谈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基本内容已经敲定。
梁璐合上笔记本,程英示意助理收文件。
两边同时站起来,握手,道别。
气氛又恢复到了一开始的热络。
“梁科长,那我就等你消息了。”程英起身准备离开。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忽然停住。
程英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商务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多了一丝严肃。
她的目光越过梁璐,落在祁同伟身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小英雄,有件事你得知道。”
“我的副总昨天在上海见到了m国浩特建筑的中国区代表。
对方正在准备一份针对海东明珠塔的标书,技术方案和资金盘子都已经到位,准备走的正是吴天晖那条线。”
梁璐翻笔记本的动作停住了。
“这家m国公司我让人查过背景,”程英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进一块石头。
“去年在东南亚拿下过一个地标塔的项目,报价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十五,中标之后追加了三次预算,最后总价比第一名还高了百分之八。
他们玩的就是这套,低价入场,后期绑架。”
她看着祁同伟,声音沉下去。
“这块肉不止我一个人盯着,背后还有大鳄,已经在张网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被人用低价套进去,项目做到一半骑虎难下。”
梁璐没有说话。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微笑道:“英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英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那小英雄,梁科长,三天后我等你们消息。”
门在她身后合上。
商务车发动的声音传来,轮胎碾过门口的水泥地,然后远去。
“怎么说?是你介绍来的,总得有个章程。”梁璐侧头问,脸上恢复了甜美的笑容。
“评标不是一次决定的,是三次,无论如何,先让英姐进来,然后见招拆招吧。放心,我不会让吴天晖那边得逞的……”
祁同伟双手环胸,目光自信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