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
程英更加困惑了,她不明白祁同伟指的是什么。
祁同伟弯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捡起来,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程英面前。
“喝口水吧。”
程英没动。
他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背,他把水杯往前推了推,玻璃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坐。”他说。
程英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愤怒还没褪尽。
但祁同伟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很稳,让她剧烈跳动的心平复了下来。
祁同伟松开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英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入耳。
“政府这次招标,看的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最低价。”
程英抬起眼,再一次陷入了困惑。
“尤其是东海明珠塔这样的工程。”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窗外那道没有波澜的江水。
“这是东海的一号工程,是东海市面向全世界的一张重要的名片,你觉得市政府会在乎多花几百万美金吗?”
程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换了一个姿势,侧耳倾听。
“他们在乎的是,这座塔建起来之后,能不能让全世界记住东海。”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所以,浩特公司偷走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大错特错!”
“那什么是关键的东西?”
“文化和创意!”
这两个字=词语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程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祁同伟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设计图改了?”
“没错,原本我就有更好的想法,只是故意没有拿出来。”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在屋里缓缓踱步。
“你都猜到了!”
程英恍然大悟,怪不得从头到尾自己这位小英雄这么淡定,就好像预料到了一切。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摔标书的样子有些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蹭掉眼角那点还没干的湿润,抬起头。
“你有什么想法?”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程英低头看。
那是一张铅笔画的草图,线条粗粝,比例也不太准,但让她这个浸淫建筑行业多年的老手眼睛为之一亮。
三根柱子从地面拔起,中间串着几个圆球,最上方的球体最大,像是从江水里升起来的一串珍珠,造型独特,壮观无比。
“这是……”她抬起头。
“昨天晚上画的。”祁同伟不好意思的说,“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草图移向窗外。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颗小小的火苗。
“两年前,我在汉东大学图书馆翻到过一本建筑图册,里面有一张苏联建筑师设计的电视塔模型。”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组织一个不能说破的谎言。
他转过身,看着程英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底牌,只要完成这张图,胜利非你莫属!”
程英拿起那张草图,手指抚过那些粗粝的铅笔线条,让她指尖的微微发烫。
“走。”
“去哪?”
“去找能把这张纸变成艺术品的人……”
程英跟着祁同伟走进了东海的一个老巷子。
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地锦,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抖动。
祁同伟走在前面,程英跟在后面。
她穿着高跟鞋,鞋跟敲在石板上,在窄巷里格外清脆。
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墙根一直攀到二楼的窗台,把半扇木窗遮得严严实实。
门开得很慢。
开门的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先生,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着门口两个不速之客,眉头皱了起来。
“找谁?”
“钱山卿先生?”程英的声音毕恭毕敬。
“我姓程,英华集团的,有个项目想请您……”
“退休了。”
钱山卿摆摆手,“不接活。”
他正要关门,祁同伟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
“钱老,我们在做一个塔,就在东江边上,它将是亚洲第一高塔,未来会成为东海的标志,只有您可以真正的完成他。
为了东海、为了走向世界,还请您帮我们。”
祁同伟语气真诚,眼中带着期盼。
钱山卿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和挺直的肩背上停了一瞬。
“你谁啊?”
“我叫祁同伟,是海东开发办的。”
钱山卿哼了一声,松开握门的手,转身往里走。
这次,门没关。
程英和祁同伟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客厅很小,四壁全是书架,茶几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建筑立面图。
一台摇头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图纸的边缘吹得一掀一掀的。
程英从公文包里抽出旧的设计方案图,双手递过去。
钱山卿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紧皱。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像是在训学生。
“玻璃幕墙、人工瀑布、摩天塔,全是套路。m国那帮人比你能干,价格比你便宜,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程英的脸色白了白。
祁同伟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铅笔草图,双手递了过去。
“钱老,”他恭敬道,“这是我的另一个想法,请你斧正。”
钱山卿接过那张纸,举到灯下。
看了很久。
钱山卿把纸放下来,从衣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再戴上。
“这是你画的?”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祁同伟。
“是。”
“你学过建筑?”
“没有,我是个学金融的。”
钱山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程英以为他要拍桌子赶人了。
他却忽然大笑了起来。
“秒啊,妙极了!这是艺术!这是艺术啊!”
“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说着再次看了眼祁同伟道:
“你虽然不懂建筑,但是却有不俗的艺术水准,学金融可惜了……”
祁同伟面色古怪,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其实也是抄袭的前世记忆,可没有什么艺术细胞。
钱山卿转过身,看着程英,语气带着几分有些炙热。
“我可以帮你,设计费我一分不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祁同伟,“但这小子得答应我一件事。”
祁同伟站起身。
“塔要是建歪了……”钱山卿一字一顿。
“我拼了老命也要让政府拆了,我可不想后半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接下来半个月,钱山卿几乎住在了英华集团驻东海的临时设计室里。
当第一版渲染效果图铺在程英面前时,她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效果图上,三根银灰色的斜撑柱从黄浦江畔拔地而起,擎起一串晶莹的球体,像一串被江风吹散的明珠,从水面上升起来,挂在云层之间。
球体表面以渐变色呈现“破壳而出”的意象,底部是深沉的墨绿,越往上越浅,到最顶端的球体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银白色,和天光融在一起。
底部裙楼呈波浪形向外舒展,与东江的水岸线完美呼应。
整个建筑像是从江水里生长出来的!
“大珠小珠落玉盘。”
钱山卿站在她身后,把一支铅笔夹在耳朵上。
“白居易的《琵琶行》里最漂亮的七个字,如此贴切,如此极尽美好!”
程英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站在旁边的祁同伟。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窝上,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衬衫。
“行了英姐,行了……”
祁同伟感觉到胸膛上的柔软,一阵迷乱。
“别动。”
程英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就抱一下。就一下。”
钱山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呵呵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画图。
“年轻……就是好啊。”
……
最后评标日终于来临了。
m国浩特建筑公司的方案依然精致,一座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塔,底部配人工瀑布和下沉广场,造价五千万美金,工期三十个月。
专家组对这套方案的评语是“专业扎实,风格现代”。
浩特中国区代表听到这句评语时嘴角微微上扬,往椅背上靠了靠。
轮到程英上场,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没有像其他代表那样先去调投影仪。
她只是走到讲台中央,把手里覆盖着红绸的模型推到聚光灯下,然后一把揭开了红绸。
三根银灰色的斜撑柱,一串从水面升起的明珠。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被吸住了。
坐在前排的专家组组长摘下老花镜,身体前倾,盯着那个只有半米高的模型看了很久。
他旁边那位从京城来的评审委员听见现场忽然安静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忘了动。
程英开始汇报。
“英华集团最终方案,造价四千万美元。工期二十六个月。抗震等级9度,风洞试验已完成。”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浩特的低了整整一千万美金!
专家组组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个模型前面,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掌声从专家组席位上响起,然后蔓延到旁听席,然后是整个会议室。
“经过我们最终评定,我宣布……
英华集团中标!”
陆同坐在后排半天没站起来,他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被拧了又拧,然后“啪”的一声,笔帽被他掰断了,塑料碎片弹在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中央,那个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装、站在聚光灯下的女人身上。
程英的眼眶红着,但她在笑。
祁同伟靠在会议室最后面的墙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梁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没有鼓掌,只是把肩膀往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这个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无奈、有心悦诚服,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骄傲。
“什么时候能老实交代,你脑子里还装着多少东西?”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种难得一见的轻松。
散场时,陆同在评标中心的大门口撞见了吴天晖。
吴天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
陆同快步走过去,弓着身子,压低声音在吴天晖耳边说了几句。
吴天晖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议室的出口处。
祁同伟正从那里走出来,程英和梁璐一左一右走在他两侧,三个人笑着说着什么。
一群记者围上去,闪光灯此起彼伏,把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框在一团白光里。
吴天晖收回目光,嘴唇几乎没动,但陆同听见了那句话。
“这个人,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开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