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钟后,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宾馆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步伐沉稳,应该是司机或秘书。
他拉开后座车门,从车里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料子极好,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耳垂上的珍珠足有拇指大小。
她腰背挺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种只有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但此刻,她攥着手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嘴角的法令纹比进门时深了许多。
她走进大厅,一眼就看见了被梁璐扶着坐在沙发上的赵敏敏。
赵敏敏已经醒了,但眼神还有些涣散,嘴唇上的紫色褪了些,恢复了淡淡的粉,正靠在梁璐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敏敏!”
老太太快步走过去,弯腰握住女孩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皱了的丝绢。
她摸了摸赵敏敏的额头,又把她的眼皮翻开看了看,然后转身,对身后的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
秘书点头,快步走向前台,开始跟宾馆经理交涉。
“奶奶……”赵敏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我没事……是他们……我的同事们救了我……”
她指了指祁同伟和梁璐,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和梁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点头,而是深深的、九十度的一躬。
“谢谢你们。”她直起身,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但咬字清晰。
“谢谢你们救了我孙女,这份情,赵家记下了。”
祁同伟忙扶住她:“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端详了几秒。
“你就是祁同伟?”
她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敏敏常提起你。”
她又转向梁璐,目光在梁璐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梁科长的父亲,是汉东梁群峰梁书记吧?”
梁璐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说完,转身在赵敏敏身边坐下,把孙女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再说话。
赵敏敏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警车的红蓝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远去了。
祁同伟和梁璐悄悄退出了大厅。
走出宾馆大门时,外面的夜风比来时更凉了。
梧桐树被风刮得哗哗响,整条街的落叶都在地上翻滚,像一场金黄色的暴雨。
梁璐站住,裹紧了开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拎在手里的那双高跟鞋,一只脚上还穿着,另一只光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祁同伟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没穿鞋。
“璐姐,你……”
“先别说话。”
梁璐抬手止住他,弯腰把另一只高跟鞋也从脚上脱下来,两只鞋并拢拎在手里,赤脚站在冰凉的石阶上。
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的眼睛。
“你刚才踹门的样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跟两年前在东风巷推开那扇病房门一样……就好像一个突然降临的白马王子救我脱离苦海。”
她顿了顿。
“祁同伟,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
祁同伟没有回答。
夜风从金陵路上灌过来,把她手里那两只高跟鞋的鞋带吹得轻轻晃荡。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洋洋的,把夜风挡在了外面。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次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栅。
祁同伟坐在三科的椅子上审核一份接待方案,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因为吴天晖的阻挠,四科如今只有光棍司令一个,所以他基本都在三科待着。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他抬起头,看见赵敏敏站在门口。
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端咖啡杯,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许多,少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明艳,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倦意。
她的手指还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显然是药物残留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小刘和小张同时抬起头,又同时低下,假装在翻文件。
他们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消息在开发办传得比东江的风还快。
赵敏敏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梁璐的办公桌前。
站定。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背脊弯下去的弧度认真得近乎郑重,马尾从肩头滑落,垂在脸颊两侧。
小刘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梁科长,昨天的事,谢谢你。”
赵敏敏直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少了她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上扬,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涂了一层极淡的眼影。
“如果不是你和祁科长……”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不敢想后果。”
梁璐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支被她咬出牙印的铅笔。
她看着赵敏敏,脸上没有平时的冷嘲热讽,也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她只是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换谁都会救的,跟你没关系。”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但祁同伟注意到,她放下铅笔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心情不错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赵敏敏直起身,认真地看梁璐的眼睛。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梁科长,你这个姐姐我认了,以后我不气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发自肺腑的笑容。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梁璐的肩膀,落在祁同伟身上。
“不过祁科长嘛……”
她歪了歪头,眼角那抹笑意变得狡黠起来。
“我还是不会放弃的。”
“你!”
梁璐蹭地站起来,手往桌上一拍。
赵敏敏已经笑着躲到祁同伟身后。
她扶着祁同伟椅背的横杆,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朝梁璐眨了眨眼。
小刘和小张再也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笑了出来。
“赵科长,”祁同伟转过椅子,正色道。
“邓荣那边,警方打算怎么处理?”
赵敏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干净了,变得森冷无比。
“他约我说有要事商谈。”她的声音降了温,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结果在咖啡里下了迷药。”
她说到秘钥两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祁同伟的椅背,指节微微发白。
“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意图不轨,任何一条都够他牢底坐穿。”
梁璐皱了皱眉,问了一句邓荣的动机。
赵敏敏冷笑了一声。
“他父亲一直逼他往上爬,他在副科的位置上卡了好几年,升不上去,他老子急了,三天两头骂他没出息。说什么‘拿不下赵敏敏就别回家’,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赵家还能不认这门亲’……”
“想靠这种手段攀高枝?痴人说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眼睛微眯,邓荣一直都有意无意的针对自己,少了这条阴冷的毒蛇在背后,自己也更加安全。
“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班后,赵敏敏做东,请祁同伟和梁璐去了一家法餐厅。
餐厅藏在霞飞路背后一条窄窄的弄堂里,门面极小,石库门的门楣上爬满了地锦。
推开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白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水晶高脚杯,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油画。
烛光在桌面上跳动着,灯影斑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灰墙上。
赵敏敏显然是常客。
她没有看菜单,直接用法语报了菜名。
侍应生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小伙子,躬着身子记录,态度恭敬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梁璐挑了挑眉道:“你连法语都会?”
“留学生嘛,总得学两句。”
赵敏敏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里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巴黎那几年,别的没学会,吃喝倒是精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敏敏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但她的眼神却比办公室里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其实,市长虽然在强推外资保险试点,但高层并没有完全达成共识。”
祁同伟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耳朵微微一动。
“中央对境外资本进入金融领域一直保持警惕。”
赵敏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睛里聚成两个极小的亮点。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梁璐摇头。
“因为控制权。”赵敏敏压低声音道。
“保险是什么?是钱。老百姓把钱交给你,你拿这些钱去投资、去运作、去保证将来赔得起。
“如果把这一块交给外资,钱流到哪里去了?投资投向了哪些领域?利润汇出了多少?怎么监管?谁来监管?”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在亚麻桌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高层不在乎你是国外公司还是国内公司,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能不能受到有效监管。”
“如果外资保险公司愿意接受中国的金融监管框架,愿意把客户纠纷的最终裁决权交给中国的仲裁机构,那外资和内资,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脑海中那团迷雾。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件事。这场竞标,看起来拼的是资本实力、专业能力、国际信誉。
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国产化。
如果把战场从“谁更强”转移到“谁更听话”上,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不过,市长要求外资参加的要求始终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线,英华终究只是港企。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几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梁璐看见了他那个表情,心里一紧,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你又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赵科长,感谢你的消息,这对我很重要,敬你一杯!”
祁同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