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海东开发办异常的热闹。
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
走廊里没有人敢靠近，负责倒水的秘书被支到了三楼。
李海铭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文件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了好几次。
会议桌两侧的人陆续到齐。
门被推开了。
吴天晖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
他的脸色不好看，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两道。
坐下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了，他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李海铭抬起眼。
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去，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
“开会。”
他声音沙哑，面色难看无比。
“今天这个会，是临时召开的。”
他顿了顿，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上面。
“苏市药监局的彭局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抬起头，众人一脸疑惑。
“事关盛天科技……现已经查实。”
李海铭一字一句地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
“盛天涉嫌生产销售假药，行贿，非法集资等多项罪名。
总经理张泽龙，已经被控制。”
消息得到确认，陆同的脸色唰的苍白一片。
“是真的！王国辉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原本还侥幸，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现在彻底死心了。
李海铭语气肃然，神色凝重道：
“据张泽龙供述，盛天科技在过去两年里，通过虚假宣传和行贿手段，从多家金融机构骗取贷款。”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上点了一记。
“其中就包括我们开发办批的那笔两千万美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而两千万美金里，其中一千万已经被转移到了境外。”
李海铭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声音穿透了整个会议室。
“一千万美金，国家的钱，海东开发的钱……就这么没了。”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抬头看着所有人。
“谁来负这个责任？”
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对上李海铭的目光。
吴天晖端着茶杯，手在发颤。
他放下茶杯，道清了清嗓子，左顾而言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有些发虚。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追回资金，配合那边的调查……”
“吴主任说得对。”
陆同也开口赞成道。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把张泽龙引进开发办的？是谁先跟他接触的？”
他惊惧的目光扫过全场，惶恐的向着泥沼外爬去，抓住一切可以救命的东西。
“是祁同伟！”
陆同声音忽然拔高了，直接将脏水泼了出去。
“是他先把张泽龙引来的！
“他故意不跟张泽龙合作，就是为了让我接手，然后设局害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窃窃私语。
外联处处长陈涛皱起了眉头，抬起头看着陆同，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同越说越激动。
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墙角之后拼命想要反扑的困兽。
“李主任，吴主任，你们想想，祁同伟为什么偏偏选盛天？”
“为什么跟张泽龙谈了一半突然翻脸？”
“为什么翻脸之后又不声不响？”
“一定是他早就知道盛天有问题，故意把我往坑里推！”
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从胸腔吼了出来。
“我怀疑他和张泽龙是一伙的！说不定那一千万美金，他也分了一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吴天晖开口了，目标直指祁同伟。
“陆同同志说的，不无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祁同伟和张泽龙接触最早，这一点是事实。”
“他为什么突然放弃这个项目？”
“为什么放弃之后没有任何书面报告？”
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海铭。
“我建议，暂停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接受纪委调查。”
陈涛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他工作向来务实，为人正派，再也忍不了这样的构陷。
“吴主任，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祁同伟放弃盛天，是因为张泽龙提出了无理要求，这件事整个开发办的人都知道。你凭什么说他和张泽龙是一伙的？有证据吗？”
“证据可以查。”
吴天晖的声音冷下来，“但疑点存在，就不能不查。”
“查？怎么查？先把人停了，再慢慢找证据？”
陈涛冷笑了一声，“吴主任，你这办案方式，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陈处长，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好，倒是吴主任你，是不是太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不肯退。
李海铭始终没有说话。
“吱嘎……”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祁同伟笔直的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如海。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李海铭脸上。
“李主任，您找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海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
祁同伟走进来，在会议桌的末端坐下。
李海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似乎有了不少的顾忌。
“祁同伟，刚才陆同同志在会上提出了对你的质疑。
他说，是你先把张泽龙引进开发办的，你明知盛天有问题，故意放弃这个项目，让陆同接手，目的是设局陷害……”
“对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陆同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血丝。
祁同伟直起了身，站了起来。
那一瞬，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变了。
他比陆同高半个头，比吴天晖高一截。
站在那里，好似一块顽石。
“陆处长……”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陆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祁同伟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一，我和张泽龙第一次见面，就明确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
“他要求把贷款额度从五百万美金提高到两千万，我拒绝了。”
“他要求开发办为他提供额外担保，我也拒绝了。这件事，你们都很清楚。”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我和张泽龙是一伙的，请问证据呢？我跟他见过几次面？通过几次电话？有没有金钱往来？有没有利益输送？”
目光落在陆同脸上，不闪不避。
“陆处长，你是外联处的副处长。你比我更清楚，没有证据的话，叫什么？叫诬陷！”
陆同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懒。
祁同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冷静的分析。
竖起第三根手指。
声音拔高了一度：
“第三，盛天科技的资质审核，是你陆同签的字。两千万美金的贷款，是你陆同拍板的。奠基仪式的筹备，是你陆同亲自抓的。
从引进到审批到放款，全程都是你陆同经手，我祁同伟连一个环节都没参与。”
“你识人不清，还能怪别人不成？”
“另外……”
祁同伟语气一转，目光直视吴天晖，眼中冰冷无比。
“吴主任，你作为分管领导，盛天项目的所有文件都要经过你的审签。
那我请问，陆同签字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盛天的资质？你有没有核实过张泽龙的背景？你有没有对那两千万美金的用途提出过任何疑问？”
吴天晖的笑容僵在脸上，两颊的肉止不住的颤抖着。
“你说我需要接受纪委调查。那你自己呢？作为分管领导，下属出了问题，你没有责任？陆同出了事，你不反思自己监管不力，反而急着往我身上泼脏水，这就是你的领导作风？”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质疑吴天晖。
陆同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祁同伟，你……你这是狡辩！”
“狡辩？”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里满是讥讽。
“陆处长，我说的是事实。你要反驳，拿证据。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泼脏水也不能毫无根据……”
陆同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吴天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唯独牵扯不到祁同伟。
李海铭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目光从祁同伟脸上移到陆同脸上，从陆同脸上移到吴天晖脸上。
沉默了很久，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散会吧……”
两个字，声音沙哑。
所有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生怕多待一秒。
“祁同伟，你留一下。”
祁同伟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走回会议桌旁。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海铭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像一根一根的针。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
“坐。”
祁同伟没有坐，站在那里。
李海铭也不勉强，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老了。”
声音里有一种从未听过的疲惫。
“斗不动了。”
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目光里没有刚才会议上的威严，没有平时那种深不可测的城府。
只有一种老人看着年轻人时才会有的、复杂的情绪。
“这次的事，我负主要领导责任。”
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过了年，大概率我会被调离开发办，吴天晖有市长保着，估计也是调离，换个闲职，但陆同……”
他心绪难平，语气顿了顿。
“陆同完了。”
“我承认，从你进开发办那天起，我一直把你当棋子用。”
李海铭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老书记把你托付给我，我却没有真心待你。这是我的错。”
祁同伟没有说话，四周再一次陷入沉默。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李海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难得的欣赏之情。
“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这两个项目，换谁都做不到完美。你做到了，这是你的业绩，谁也抹不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
“在我走之前，我会帮你扶正，接任陆同外联处副处长的位置。”
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不低。
“也算我对梁老书记，最后有个交代。”
祁同伟站在那里，看着李海铭的背影。
那背影比他记忆中佝偻了许多，肩膀不再挺拔，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终于弯了腰的老树。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李主任。”
然后毅然转身往门口走，没有丝毫怀念。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李主任，您保重。”
门在他身后关上。
刚走出两步，走廊另外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纪委制服的人迎面走来，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们径直走向陆同的办公室。
为首的人在门口站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陆同面前。
“陆同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泄露评标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陆同抬起头。
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他被两个人架起来，手臂反剪到身后。
整个开发办的走廊里，所有的门都开了。
所有人看着陆同被押着往前走。
皮鞋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经过祁同伟身边的时候，陆同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恨意，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祁同伟抬着头，与他对视，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无限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