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科长，谢谢你来看望我。”
梁璐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祁同伟，语气平静如幽兰：
“同伟，你先出去，我和程总说几句话。”
祁同伟张了张嘴，看看梁璐，又看看病床上的程英，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程英看着他，笑道：
“你去吧，我没事。”
祁同伟这才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梁璐已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肩线。
他带上门，走廊里的风立刻裹了过来。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心中如蚂蚁乱爬。
梁璐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前世的她，要是撞见这种事，早就闹得天翻地覆，摔东西，骂人，歇斯底里地问他为什么。
可刚才她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病房里，静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程英苍白的脸映得更透明了。
……
许久后，梁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动作优雅宁静。
“程总，好好养身体。”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祁同伟猛地直起身子，看着走出来的梁璐，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梁璐走到他面前：
“发什么呆？去吧……”
病房内，程英看着他，笑了笑，眼角有点红：
“我以前总觉得，她是省委的大小姐，娇生惯养，肯定很任性。今天我才知道，她比我想象的，要直爽得多。”
祁同伟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祁同伟才从医院出来。
他拦了辆出租车，往开发办赶。
早上李海铭给他打电话，说有话要跟他说，他知道，李海铭要调走的事，终于定下了。
到了开发办，他上了楼，走到李海铭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李海铭沙哑的声音。
祁同伟推开门，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已经收拾了大半。
靠墙的书架，空了一半，原来摆得满满当当的书，现在只剩下零星几本，剩下的地方，都空着，露出原木的颜色。
办公桌上，也只剩下几份待办的文件，其他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堆在墙角，用麻绳捆着。
李海铭靠在椅背上，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已经盖不住了。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老了好几岁。
看见他进来，李海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走过去，坐下，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两人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李海铭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点疲惫：
“春节结束，我就要调离了。”
“以后这里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未来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祁同伟一怔，抬起头：
“这么快？”
李海铭点点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陈涛会接副主任的位置，而外联处处长的位置会由外人来接替，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叫什么钟耀国，应该背景不小，你要当心。”
祁同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钟耀国？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在后来的常委会上？
还是在某个酒局上？不对，好像是…… ？
他想不起来，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至于我的位置谁来坐，我也不太清楚，现在还没定。”
李海铭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回顾我的半生，在算计中度过，早就迷失了自我。现在可以清闲清闲，也算是件好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一种放下了所有重担的轻松。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海铭，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谢谢李主任的栽培，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李海铭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不必客气，我只是向上面推荐了一下，真正能走到今天，靠的还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满是郑重，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叮嘱，一种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政治是个高度危险的东西，同伟啊，你记住，一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否则粉身碎骨。”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对上李海铭的目光。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算计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算计过的眼睛。
此刻，只有疲惫和沧桑，还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真诚。
“我见过太多人，一路往上爬，爬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李海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你要记住，不管你爬多高，你首先是祁同伟，其次才是别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祁同伟混沌的记忆。
前世的他，不就是这样吗？
他一路往上爬，为了升官，为了权力，他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曾经那个在汉大操场上，意气风发，说要为人民做实事的少年。
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最后，在孤鹰岭，饮弹自尽。
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最后，连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李海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景色。
“去吧，好好干。”
李海铭的声音，带着点感慨。
“海东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李海铭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您放心。”
他知道，李海铭这是把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经验，都告诉了他。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忠告，是用一辈子的宦海沉浮，换来的箴言。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攥紧了拳头，眼底的迷茫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前世的悲剧，他不会再重演。
这一世，他要赢，要胜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