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夜，被霓虹灯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
云梦大酒店KtV包间的门紧闭着，隔音墙把震耳欲聋的音乐关在里面，只漏出低沉的震动。
走廊里的服务员推着酒水车经过，脚步匆匆，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包间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几个穿短裙的女孩正扭着腰肢跳舞，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徐诓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已经半醉了。
但他眼角余光始终清醒，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狼，盯着对面的猎物。
音乐声渐渐低下去，几个女孩识趣地退到一边。
宋晓东喘了口气，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身体往前倾，脸上的醉意在一瞬间收敛了几分。
“徐总，”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谄媚。
“你想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徐诓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
里面赫然是一份红头文件：
【虞山县工商局关于驳回英华集团投资申请的正式批复。】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徐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它意味着程英在虞山县的投资彻底被卡死了，意味着那两千万的项目胎死腹中，更意味着……
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大半。
“哈哈哈！”他猛地拍案而起，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震得茶几上的酒杯都在微微颤动。
“宋总，果然手眼通天啊！程英那个臭婊子，我看她还怎么嘚瑟！”
他把文件举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每一个章都没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兜。
宋晓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徐诓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总，我这个人向来对朋友掏心掏肺，您看，我这边……”
“不急不急，”徐诓摆摆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
“宋总办事，我放心，这是说好的，一百万美金，一分不少。”
宋晓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眼睛瞬间亮了。
他伸手想拿，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抬起头，带着试探：
“徐总，这……这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徐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宋总，”他的声音冷了。
“我徐诓在港城做生意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你要是信不过我，这钱我现在就收回去。”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支票。
宋晓东连忙按住，满脸堆笑：
“别别别，徐总，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嘛！您徐总什么人？我还能信不过？”
他把支票收好，手还在微微发抖。
一百万美金啊，顶得上他名下所有产业十年的利润。
这笔钱拿到手，他在林小娥面前就能挺直腰杆了，再也不用受屈辱的鸟气了。
徐诓靠在沙发上，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画了个圈，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可惜啊，”他连连感慨道。
“程英那个女人，花了巨资搞的那些设计图，全部胎死腹中了。几百万的投入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把“几百万”三个字咬得很重，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宋晓东的反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晓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灯泡，在昏暗的包间里格外刺眼。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声音发紧。
“徐总，您说的那些设计……很值钱？”
徐诓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
“值不值钱另说，关键是人家花了大力气，就这么废了，啧啧……”
“这就很棒！”
他砸了咂嘴，站起来，拍了拍宋晓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宋总，今天就到这儿，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那一百万美金，你收好，可别丢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吹散了包间里的烟酒味。
宋晓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胸口那张支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徐诓刚才那句话。
“值不值钱另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暖暖的，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如果那些设计图真的值钱……
如果他能拿到手……
那岂不是又多了一笔进账？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宋晓东回到家的时候，林小娥已经睡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上了楼，走进书房，反手带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酡红照得忽明忽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小波沙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
“小舅子，是我！”
宋晓东的声音兴奋得发抖，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颤。
“成了！那姓徐的真的打了钱，一百万，美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你说什么？”
林小波的声音变了调，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惊骇。
“我说，那一百万美金，到手了！”
宋晓东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兴奋得像过年放鞭炮。
“小舅子，这下我们发了！”
林小波没有接话。
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他原本以为那个姓徐的八成是个骗子，港城来的商人，出手就是一百万美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钱到账了，这是事实。
一百万美金，真金白银。
哪个骗子舍得下这么狠的成本去骗？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复杂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贪婪、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小舅子？”宋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在听。”
林小波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还有一件事，”宋晓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
“我听那徐诓的意思，程英交的那些设计图，价值极大，我感觉……我们还能再发一笔大财。”
林小波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竹制工艺品的专利设计图，”宋晓东的语速越来越快。
“徐诓说，那些东西花了程英几百万，现在项目黄了，那些设计图也废了，要是我们能拿到手……”
“愚蠢！”
林小波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
“卖几张图纸能赚多少钱？你别忘了，程英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宋晓东愣了一下，语无伦次：
“你是说……办厂？”
“对，办厂！”林小波的声音冷下来。
“虞山县那个项目，前期投入两千万，后期还能追加，要是能把这个项目拿过来，那才叫真正的发财！”
宋晓东的脑子转不过来，声音里满是不解：
“可是……我们没钱啊，那可是两三千万的项目，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林小波冷笑了一声。
“我们没钱，难道那个姓徐的没钱吗？而且我们不是刚得了一百万美金，难道不能入股？”
宋晓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林小波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一百万美金入股，再加上那些设计图，再加上徐诓的销路……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小舅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是说……我们也入股，把这个项目接过来？”
“为什么不行？”
林小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程英能做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做？虞山县那个项目，本来就是要落地的，谁做不是做？”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小波打断他，“既然已经断了程英的路，干脆就把路抢过来。
“就这么定了，你去找那个徐诓好好谈。”
电话挂断了。
宋晓东握着听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我要发大财了！”
……
几天后，京州市的另一头。
徐诓醉醺醺地回到宾馆，门童扶着他上了电梯，他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门童把他送到房间门口，帮他开了门，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诓脸上的醉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整了整领口，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快步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熟练地转了几圈。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程总，猎物上门了！”
电话那头传来程英清冷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怎么说？”
“宋晓东已经上钩了，那一百万美金他收了。”
徐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而且……林小波也动了。”
程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林小波？”
“对，宋晓东把设计图的事也告诉他了，林小波的意思，想让我入股，把虞山县那个项目接过来。”
徐诓压抑着心中的亢奋，飞快的说道。
“很好，”她声音里带着满意，接着许下承诺道：
“继续计划，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徐诓的声音谦恭了几分：
“哪里，程总，多亏您的照顾，这些年我才能走下来，您放心，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程英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严肃：
“谨慎一些，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决不能让林其德发现端倪，他可不是林小波和宋晓东那两个蠢货，没那么好骗。”
徐诓郑重地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已经咬钩了。
现在，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