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开发办的走廊，把水磨石地面染成了暖黄色。
祁同伟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祁同伟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敏敏已经冲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水晶胸针，头发散着，大波浪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梁璐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笑意，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白色山茶花。
“阿伟，天大的消息！”
赵敏敏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无比亢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脑门上的黑线几乎要实体化了：
“你喊我什么？什么阿伟？”
“怎么样，我帮你起的新外号，好听吗？”
赵敏敏歪着头，嘴角翘得老高，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多有亲切感啊，比‘祁处’‘祁同伟’之类的好听多了！”
祁同伟无力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又高了几度：
“不好听，谢谢，以后不用给我起外号了。”
“好的阿伟，明白阿伟……”
赵敏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有理会祁同伟。
梁璐站在门口，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茶杯里的水都差点晃出来。
赵敏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哎呀，名字嘛，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正事呢！”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重大消息，侯亮平和钟小艾要订婚了！”
祁同伟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赵敏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这小子算是吃上软饭了，钟家可不简单，连我爸都夸过几次。”
“钟正国是苏省的政法委书记，那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副部级。而且他正当年轻，往上走的概率极大。”
她说着，目光往梁璐那边瞟了一下。
梁璐端着茶杯走进来，在祁同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翘起腿，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能不能吃上还不一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珠子落进玉盘里。
“钟小艾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侯亮平一个外姓女婿，想得到什么政治资源，恐怕没这么容易。”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梁璐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前世他早就是正厅级公安厅长、向着副省级努力。
那时的侯亮平不过刚刚是个处长罢了，级别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显然钟家对这个女婿并没有大力培养，否则以钟家的能量，他早就是厅局级干部了。
“所以啊，”梁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订婚归订婚，能不能吃到肉，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给。”
赵敏敏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攀上高枝了呢，搞了半天，就是个挂牌女婿？”
“也不能这么说。”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
“钟家的招牌摆在那里，就算不给核心资源，随便漏点汤水，也够他喝一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三个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节奏轻快，十分礼貌。
“进来。”
门推开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精致的温莎结。
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十分精神。
钟小艾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两粒小巧的珍珠耳钉，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但祁同伟注意到，那微笑似乎打了折扣。
“祁处长。”
侯亮平走进来，步伐轻快。
他把一个红色的小纸盒放在桌上，推过来，纸盒上系着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今天我和小艾订婚，你是领导，又是我们的学长，请你吃喜糖。”
钟小艾跟着走过来，从手提袋里拿出两盒喜糖，递给梁璐和赵敏敏。
她的动作很轻柔，递过去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柔：
“请你们吃糖。”
赵敏敏接过喜糖，面无表情道：“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梁璐接过喜糖，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
“恭喜。”
她作为两人曾经的老师，实在是拉不下臭脸相对。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
你看，我也有今天，我成了。
“祁处，我和小艾相爱了这些年，终于修成正果。你也要考虑人生大事了，可千万不能比我落下太远。”
侯亮平忍不住炫耀道，毕竟钟小艾的背景摆在这里，而且又是黄花大闺女，在他心里比十个梁璐都强。
祁同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卑不亢：
“恭喜恭喜，至于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落在侯亮平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侯亮平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在梁璐和赵敏敏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梁科长，赵科长，”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
“你们也得抓紧啊，女人过了三十，可就不好找了。”
梁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底色已经变了。
赵敏敏则直接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巧克力嚼得嘎嘣响，含混不清地说：
“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吧。”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吧，亮平。”
钟小艾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轻。
“那边还有同事要送。”
侯亮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两人很快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赵敏敏第一个开口，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撇了撇嘴：
“什么东西，订婚了不起啊？搞得好像谁订不了似得。”
梁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他无非就是来炫耀的，不用搭理他，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猴子还是没什么进步啊。”
祁同伟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这时，赵敏敏站起来，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看着梁璐：
“璐姐，你就别和我抢阿伟了，只要你让给我，我可以给你介绍京城的青年俊杰，保证有合适你的。”
梁璐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眼睛一白，嘴角浮起一丝危险的笑：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赵敏敏，我看你是欠揍了！”
说完，她一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挠赵敏敏的痒。
赵敏敏“啊”地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绕着办公桌转圈，边跑边喊：
“你这个女人恼羞成怒了！阿伟快帮我拦住她！”
她一头扎到祁同伟身后，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椅背，从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梁璐做鬼脸。
梁璐追过来，伸手要抓她，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祁同伟转圈，像两只围着花丛飞舞的蝴蝶。
祁同伟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梁璐的手，右边是赵敏敏的胳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的椅子变成了一个旋转木马。
“停停停！”
他举起双手，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们再闹，我就出去了！”
没有人理他。
赵敏敏从左边绕到右边，梁璐从右边追到左边。
两个人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累了，世界毁灭吧！”
祁同伟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应该是我多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毕竟两人上辈子那可是老恩爱了，日常娱乐都是调侃我这个老学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趣得很呐。”
可惜终究是自己的敌人，不论是侯亮平，还是钟家。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用画笔涂上去的。
几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