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半，祁同伟提前离开了开发办，他今天要做一件搅动东海风云大事。
成则大事可期，败则继续沉于泥沼……
东海胜利报社门口，几个小孩蹲在台阶上涂鸦，小脸被傍晚的风吹得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祁同伟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目光扫视着报社的四周。
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情太大，他不能亲自出面。
突然他眼睛一亮，走到最近的一个小男孩面前，蹲下来。
男孩七八岁，虎头虎脑，嘴角还沾着半块糖渍。
祁同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把信封递过去，和蔼的笑道：
小朋友，能帮叔叔一个忙吗？帮我把这个交给里面的叔叔。
男孩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祁同伟的脸。
那张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稚子嬉闹的玩意。
男孩点了点头，接过信封，撒腿就往报社大门里跑，脚上的塑料凉鞋在台阶上拍出噼啪的脆响。
祁同伟直起身，退后两步，隐没在街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低着头，目光落在报社那扇玻璃门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衬衫的下摆，又落下。
不到一分钟，玻璃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出来，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神色激动又惶恐。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巷口、扫过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看见。
街角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树荫底下空无一人。
男人站了大约十秒，跺了跺脚，转身回了报社，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枚棋子落了盘。
报社编辑部里，日光灯白得晃眼，满屋子油墨和纸张的气息。
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沓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旁边围了五六个人，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捏着下巴皱眉，有人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辨认真假。
这要是登上去，一个年轻编辑开口，声音有些忐忑。
市政府那边不得把我们骂死？要不……先只会一下上面？
主编还没说话，社长从里间走了出来。
六十出头，瘦高个，脊背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惊恐的表情，然后冷哼一声。
只会个屁！”
社长出口成脏，言辞凿凿道：
“我们是人民的报纸，不是他东海市政府的！”
“干部犯了错，就要受全体人民的批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照片，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登，还得是明天头版头条，其他报社我管不了，但是我们胜利报社出了名的就是骨头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动了起来。
纸张翻动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水。
主编低头排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社长转身走回里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坚定道：
放心，出了事，我来扛！
一时间，所有的报社成员开始加班加点，将原本早就做好的报纸重新排版。
工厂内，机器整夜轰鸣，没有间断。
第二天清晨，东海的大街小巷被同一阵声浪掀翻了。
卖报小哥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一个比一个嘹亮。
来啊，看那！”
“开发办副科长和港企女秘书……不断！”
“是道德的沦丧，还是利益的勾结！
短短几句话，瞬间引燃了人们的好奇心，哪怕是从来不看报纸的人也忍不住买上了一张。
报纸在人们手中传递，油墨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每一个早点摊前弥漫开来。
有人拍着大腿笑骂，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把报纸举到眼前反复端详那张黑白照片，咂着嘴啧啧摇头。
祁同伟走在金陵路上，从路边的报摊买了一份。
他站在街头，把报纸展开，目光落在头版那张照片上。
照片已经做了模糊处理，但两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姿势和角度足够让任何人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掠过去，留下极细的波纹。
猴子，这下你该怎么办呢？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梧桐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几片枯黄的打着旋落在肩头，又滑下去。
此时，开发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二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板后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令人心酸。
钟小艾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张报纸被揉成一团扔在桌角，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捏碎的心脏。
她想起侯亮平说过的话，想起他说小艾，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时的眼神，想起他捧着玫瑰花站在她宿舍楼下时被雨淋透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眼，可她忽然觉得那些画面是别人的故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五年的感情，从汉东大学到这间冰冷的办公室结束。
她抹了一下脸，指尖湿漉漉的，她低头看了看，又攥紧了拳头。
门外，侯亮平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
他疯狂地拍打着门板，手掌拍得通红，不断哀求道：
小艾！你听我解释！这不是真的！我是被强迫的！”
“都是苏语柔那个贱人，她拿项目逼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门板在他掌下闷闷地响，一声接一声，像砸在了棉花上，办公室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走廊里围了半圈人，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侯亮平的后背贴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整个人蹲在门口，双手抱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