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瑜带着几人穿过回廊走进二楼的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圆桌上摆着冷盘，酒已经斟好了。
看见梁瑜推门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梁瑜站在主位旁边，先抬手虚压了一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容我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手掌往祁同伟的方向一引：
“这位是东海市海东开发办外联处的祁同伟祁处长，正处级。咱们汉东土生土长的人，汉东政法大学当年的学生会主席，优秀毕业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祁同伟身上，祁同伟迎着那些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面前的酒杯，冲众人举了举，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经足够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桌面上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交谈。
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
“祁处，久仰久仰，我是京州本地的，做建材生意的……”
有人则凑到梁瑜耳边压低声音：
“梁市长，您这妹妹……也在东海？”
梁瑜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往梁璐那边示意了一下：
“我妹妹梁璐，现在是开发办外联处副处长。”
这话一出，桌上那几道原本只盯着祁同伟的目光瞬间分了一半出去。
一个做物流的中年男人反应最快，端着酒杯就朝梁璐走过去：
“梁处，幸会幸会！我这边正琢磨着往海东布局呢，以后可得多多关照。”
梁璐端起茶杯，不卑不亢地碰了一下：
“关照谈不上，有机会合作倒是欢迎的。”
梁瑜接着开口：
“这位呢……”
他刚要介绍程英，话还没说完，桌上已经有人笑了出来。
“梁市长，程总可就不用介绍了，天下谁人不识君呐。”
说话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几道深沟。
“咱们汉东做生意的，谁没研究过程总的利时保险和明珠塔项目？那可是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程英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那几个企业家轮番给祁同伟敬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海东工业园区的政策红利和入驻门槛。
祁同伟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把话说死，也不给人留太多想象空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梁瑜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慢慢转了两圈。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还对这个年轻人满腹成见，觉得他是个攀附梁家的泥腿子。
可此刻祁同伟坐在一群比他年长两轮的企业家中间，脊背挺直，应答从容，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忽然想明白了父亲当初那句话的意思。
“也许，他就是梁家未来的新希望。”
这时，汉东省商会会长刘洪涛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忍不住问道：
祁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工业园区的入驻条件，您给大伙透个底。
祁同伟没急着开口，瞥了眼梁璐。
梁璐顺势接了过去道：
按照东海市政府的规划，目前工业园区重点引进高新科技企业和研发类产业。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新材料，这三大板块优先。传统制造和资源类企业，暂时不在优先名单里。
刘洪涛的眉头拧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位企业家的表情也变了。
梁处长，刘洪涛开口了，语气急促了几分。
汉东本土企业，搞高新科技的没几家，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梁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引进高新科技是市政府定下的方向，她不能公开否定，也不能随便许诺。
祁同伟适时出口，他语气平静无比：
各位的顾虑，我很清楚。
企业直接入驻工业园区，确实不符合目前的政策方向。这一点，我和梁处长都没办法。
桌上的空气沉了一瞬。
众人叹了口气，那点刚被勾起的火苗，眼看就要熄了。
祁同伟没有停接着说道：
不过，赚钱，不一定非要亲自下场。
刘洪涛猛的抬头看着祁同伟。
工业园区现在入驻的企业越来越多，建设资金的需求越来越大。你们可以投资入股，以股东的身份参与进来。至于能不能赚到钱……
祁同伟顿了顿，笑道：
那就要看各位的眼力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刘洪涛地站起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杯举到齐眉高度。
祁处，这杯酒我干了。
他一仰头，整杯白酒灌下去，杯底翻过来时一滴没剩。
“我也干了……”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一场酒喝下来，热闹得近乎沸腾。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就在这杯盏交错间一寸一寸地织了起来。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祁同伟站在招待所门口，晚风从巷道里灌过来，吹散了领口残存的酒气。
梁璐和梁瑜并肩走出来，梁瑜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酒，被梁璐一把夺过去塞进了垃圾桶。
少喝点，明天还有工作。
梁瑜被她怼得没了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之前忽然转过身，看了祁同伟一眼。
过两天，来家里吃饭，爸说想跟你聊聊。
祁同伟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梁瑜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梁璐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上去。
她今天喝了小半杯，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歪着头看祁同伟，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同伟，明天早点来接我。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接话，车窗已经摇了下来，梁瑜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好了，就分开一晚。
梁璐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祁同伟笑了一下。
记住啊，早点来。
祁同伟点了点头：
放心，我肯定在你醒之前就到。
车子发动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混进远处主干道的光流里，渐渐看不分明。
祁同伟站在路灯底下，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