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钟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攥着陈岩石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叔……这……这该怎么办？
尾音散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
陈岩石站在他面前，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目光穿过门外的阳光，落在那辆刚刚驶出公安局大院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里祁同伟坐在后座，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一闪，便消失了。
陈岩石松开宋钟的手，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我当初……难道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陈叔？陈叔！宋钟的声音从脚边飘上来，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这件事……恐怕要你家长辈出马了。
陈岩石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过这一次沉稳中带着浓浓的无力。
这里是汉东，梁群峰未必会卖你们宋家的面子。
宋钟的脸又白了一分。
他想起父亲宋正平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想起父亲上一次用皮带抽他的时候说的话。
你要是再在京州惹出祸来，就给我滚回来。
完了……我爸要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陈岩石没有安慰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宋钟的心口上。
你太冲动了。
宋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正沿着京州市区的林荫道一路飞驰。
祁同伟靠在靠背上，笑嘻嘻的看了几眼梁璐。
你倒是心大。
梁璐从他脸上扫到他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又收回来。
在公安局关了半天，还能笑出来？
祁同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嘴角勾了一下：
怎么，我得哭几嗓子给你看看？
“傻瓜！”
梁璐笑骂了一句。
车子拐进省委大院，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铁门缓缓打开。
三号别墅掩在几株桂花树后面，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
祁同伟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背的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璐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了。
那些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事。祁同伟笑了一声，我还混了顿午饭，就是饭菜差了点。
梁璐翻了个白眼。
梁群峰站在门廊底下，看着打闹的两人，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弧度。
看来当初把你们安排到东海是对的，如今有建强书记做你们的靠山，以后大有可为啊。
祁同伟走上台阶，微微欠了欠身：
您说得对，不过现在那位肖市长……
梁群峰摆了摆手，转身往客厅走，步伐从容。
祁同伟和梁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皮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已经沏好了，茶色清亮透明。
不足为虑了。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没有喝，又搁下了。
自从中央派乔延年同志过去担任政法委书记，结果就已经定了。”
“现在你们唯一要注意的，是小心肖远山鱼死网破！
他的声音沉下来，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位……恐怕不会心甘情愿退场啊。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东海这几月发生的事：
跨江大桥坍塌、吴天晖被狙杀、公安局门口的枪战、替身、诱饵、那扇窗帘后面一闪而过的反光。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而画面上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轮廓，始终没有露出全部面目。
您说得没错。
祁同伟直起身，目光对上梁群峰的眼睛。
东海最近不太平。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梁群峰的语气更重了，像是看到了棋局的终手。
要有耐心，不要急。政治斗争是个漫长的过程，前面九成的时间都是在打太极。只有最后一刻，才会天翻地覆。在那之前，千万不能陷进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又被风卷走了。
祁同伟坐在那里，把梁群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他就是太急了，急到忘了，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越是急着往上爬，脚下的石头就越容易松。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梁群峰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长者看后辈时才有的温和期许。
午饭是在别墅里吃的。
梁璐亲自下厨，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碗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弯腰放在祁同伟面前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多喝点，补血的。
她语气轻描淡写，但碗放下来的位置正好在他右手够着最顺手的地方。
梁群峰坐在主位，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个弧度便深了半分。
梁书记。祁同伟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听说赵立春书记进常委了？
梁群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没错，他作为京州市委书记，进常委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棵桂花树，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
不过，他付出了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祁同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是他的儿子赵瑞龙，在这一次的政治斗争中被对手针对，失去了公职，还被开除了党籍。
梁群峰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血雨腥风。
赵立春虽然赢了，但也输了。
梁群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祁同伟脸上，神色复杂。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而是一家人，一帮人，一派人的命运，所有人全绑在一根绳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相比之下，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倒是安稳多了。只要这般熬下去，等机会合适，我再托他一把，还是能再上一层的……
祁同伟陷入了沉思，想起前世那个赵瑞龙，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仗着父亲的身份在汉东横行无忌。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一段经历，怪不得后来赵立春对他百般纵容。
这是心存愧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