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队长蹲在那块被山风磨得发亮的巨石旁边，指尖抚过岩石边缘一道新鲜的磕痕。
狙击枪横在地上，枪身还带着余温，枪托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那家伙手臂上的伤不轻。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
换做是局里那些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丢了狙击枪跟丢了魂似的，非得在原地转上三圈再骂几句娘不可。
可这人不一样，说扔就扔，干脆利落，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啧，碰到硬茬了。黄建成感慨道。
一个队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划了两道血口子，喘着粗气问：
队长，还追不追？
黄队长看着那片被踩断的蕨草一路向山脊深处蔓延，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
追？有可能追得上。
那家伙手臂受伤，跑不了多远，再拉两公里包围圈就能把人钉死在山坳里。
可代价是什么？
至少再折进去三个人。
山里地形复杂，敌暗我明，对方在这种环境里就是一条游进深水的鱼。
他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在下方那个灰扑扑的小村庄上。
不追了。
黄队长把狙击枪往肩上一扛。
去帮祁处那边，陈岳才是正主。这家伙跑了也就跑了，主犯要是丢了，回去没法交代。
队员们没有多问，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踩着碎石坡往下滑。
山脚的树林里，祁同伟的脚步没停。
远处那声狙击枪响在他耳朵里炸开的时候，他心口确实紧了一下。
可紧跟着传来的特警制式步枪短促密集的连发，又把他那颗心压回了胸腔里。
交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就停了。
交上火了。王寻跟在他身后，声音警惕道。
嗯，我们要抓紧了！祁同伟目光始终锁着前方狂奔的陈岳。
陈岳跑得极为狼狈。
山间夜雨泡软的泥土把他的鞋子糊成了两个沉重的泥坨，他跌跌撞撞穿过一片杂木林，力气越来越小。
跑出树林的那一刻，他猛地刹住了脚。
脚前不到两步，是一道断崖。
崖壁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往下看只看见一层薄雾浮在半空，看不清底。
碎石从崖边滚下去，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传回来。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陈岳转过身，后背贴着崖边湿冷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从林子里走出来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
王寻走在最前面，他往前压了三步，大喝一声：
陈岳，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投降吧。
陈岳忽然笑了，瞳孔里散发着疯狂。
哈哈哈哈……”
“投降？投降能活吗？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沉默，没有人回应他。
哪怕许虚伪的欺骗也没有人愿意说一句。
陈岳绝望了，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
我杀了江大海！
杀人偿命，老子横竖都是死。既然要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他的右手猛地往后腰摸去，动作快得像一道被压到极限后松开的弹簧。
王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那截黑洞洞的枪口从陈岳的衣摆底下翻出来。
来不及了。
他的枪还在腰侧，手刚从枪套边缘滑下去，连握都还没握实。
枪声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了半拍。
祁同伟站在王寻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右手平举，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子弹精准地钉进了陈岳持枪的右小臂中段，血花从伤口炸开，伴随着一声哀嚎。
陈岳手里的枪脱了手，在崖壁上磕了两下弹飞出去，坠进了断崖下的雾气里，连落地的声音都没传回来。
王寻这才把枪拔出来，可枪口都不知道该对准哪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大吼一声：
抓起来！
三名干警从侧面扑上去，两人压住陈岳的肩背把他摁在地上，另一个迅速摸出铐子扣在他腕子上，金属咬合的声干脆利落。
陈岳被摁得脸贴地，半边脸陷进湿泥里，右臂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王寻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他妈……他脸色漆黑，恨不得上去扇陈岳一巴掌。
这狗东西太阴险了，竟然藏了枪，还没有暴露。
要不是祁同伟出手，今天恐怕自己就要受伤。
而且自己这方很有可能会打伤甚至打死陈岳，那就糟糕了。
“给我带走，24小时看守！”王寻下命令道。
一小时后，连山村的村口空地上，黄建成迎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那杆狙击枪，枪管上还缠着半截没撕干净的伪装布。
祁同伟一眼就认出了那杆枪。
王寻快步迎上去，接过黄建成递过来的武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枪身保养得很好，膛线清晰，瞄准镜的镜片擦得透亮。
就这东西？王寻的声音有些发涩，就这一杆破枪，搅了咱们东海快半年？
黄建成拍了拍手上的灰，人跑了，不过右臂挂了彩。”
“在这种山里，受了伤的孤狼跑不了多远，但要硬追，代价太大。我把人撤回来了，先护着你们出去要紧。
祁同伟走过去，伸手接过那杆狙击枪，看了几眼。
这东西留着。
他把枪递给王寻，回去做弹道比对，跟吴天晖那案子的子弹做匹配，就算抓不到人也算有个交代。
王寻点头，把枪小心翼翼放进后备箱的特制枪箱里。
祁同伟转过身，朝黄建成伸出手。
黄建成愣了一下，然后握上去。
黄队，今天的事谢谢你。祁同伟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要不是你们在山脊上那一枪，陈岳现在就是具尸体了。
黄建成松开手，笑了一下：
祁处客气了，抓人办案本来就是我们的活，应该的。”
祁同伟也笑了起来，“那还要麻烦你们护送我们回去，我怕这路上不安稳。”
“没问题……”
押送车队出发，前后各有一辆特警吉普压阵，一路朝京州方向疾驰。
陈岳被塞在中间那辆经过改装的囚车里，左右各坐着一名干警，手腕上的铐子连着座椅底部的铁环，整个人被固定得动弹不得。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