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轩是一家新开的东海本帮菜馆。
门脸不大,装修却很有格调。
二楼全是木质门窗,窗棂雕着祥云纹,一扇扇半掩着。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梁璐翻着菜单,报了三菜一汤。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树叶被风翻动的窸窣声。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三楼最西边的窗户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黑漆漆的窗洞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祁同伟的眼睛在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他发现窗帘在动。
窗户里面,那面靠墙的穿衣镜,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朝着这边凝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服务员进来上凉菜时,祁同伟抬起手指了指窗户,语气随意道:
“麻烦您把窗户关小一下,风有点大。”
梁璐的筷子停在半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同伟,想什么呢?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祁同伟回过神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拍黄瓜,声音不慌不忙:
“没什么……想到点事情,别问了,快吃吧。”
梁璐看了他两秒,到底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响。
那顿饭吃得不慢不快,梁璐说了些开发办的琐事,祁同伟一一应着。
可他的余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始终注视着对面那栋居民楼。
直到两个人起身结账,那面窗帘似乎动了动。
回到宿舍已经是入夜时分。
祁同伟坐在床沿上,把旧外套从纸袋里抽出来挂在椅背上,那件棕色西装穿在身上还没换。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下午从西装店到醉云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路灯的间距、巷口的转角、那扇窗户的最佳射击角度。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肖远山,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啊,欲杀我而后快。”
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呵呵,正好,我送你一个大的……”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冷冷地洒在窗台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
之后的几天,开发办的人发现祁处长多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必去醉云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茶,看半个小时的风景。
只是他再也没有开过那扇窗。
风大的时候不开,风小的时候也不开。
服务员觉得奇怪,问过一次,祁同伟只是笑笑,说“这两天鼻子过敏,吹不得风”。
他的身影偶尔会在其他客人的窗前闪过,一闪就没了。
醉云轩的大堂经理后来跟人抱怨过,那个穿棕色西装的年轻人,每回来都占着最好的位置,点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也不知道图什么。
一天午后,祁同伟拿起大哥大,打了个电话。
“祁处,找我什么事?”
王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翻纸的声音和脚步声,像是在找僻静的地方。
“也没什么大事,”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就是问问朱华炳最近在做什么。”
王寻那边安静了几息,然后是压低的嗓音:
“明面上查着乔书记被杀的事,实际上还是盯着他儿子的事儿,祁处,你可千万要当心。”
祁同伟点了点头,浑不在意道:
“他今天穿着什么衣服?”
“什么?”王寻明显愣了一下,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还是那一件,说来也稀奇,他天天穿那件衣服也不洗,可能有备用的吧。”
“好,谢谢,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祁同伟把大哥大搁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棕色西装,短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同色西装,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他又拿起大哥大,拨了另一个号码。
东海市公安局总机转了三道,最后接起来:
“哪位?”
“你好,我是开发办祁同伟,请转告朱部长,就说我有要事找他聊聊,地点醉云轩,时间晚上七点,过时不候。”
没等对方回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市公安局审讯室隔壁的临时办公室里,朱华炳正在翻看卷宗。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调查员快步走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朱华炳的眉头拧了起来,粗粝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约我见面?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准备招了?”调查员揣测道。
朱华炳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个祁同伟前脚刚被放出去,后脚就主动约他见面。
请他去喝茶
他朱华炳干了一辈子公安,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敞开门请君入瓮的戏码,他反而不会拒绝。
“这不像他的风格,我倒要看看他玩什么把戏。”他冷哼道。
“您这是打算过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去怎么了解我们的敌人。”朱华炳语气里带着自信。
“需要我们派人跟着吗?”调查员追问道。
“跟着吧,小心使得万年船,东海的情况可不太好。”
他顿了顿,安排道:
“让一组人先期到位,把醉月轩周围的环境摸一遍,所有制高点、暗角、撤退路线,全部过一遍。”
调查员应声出去了。
朱华炳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朱永仁还小的时候,总喜欢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嘴里嚷嚷着“爸爸再高点”。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难过的一关,就是把那个孩子从基层一步一步托到那个位置上。
现在他知道了。
最难的一关,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还得亲自来找一个查不出证据的凶手。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小仁,我一定为你报仇!一个都逃不掉!”
开发办,祁同伟挂了电话,他把棕色西装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鱼儿上钩了,朱华炳啊朱华炳,希望你喜欢我送给你的大礼……”
祁同伟冷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