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门，就看见于德明趴在桌子最前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和按了红手印的坦白书，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十元、五十、一百的都有。
听见脚步声，于德明猛地抬头，看见祁同伟走进来，浑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连忙直起腰，搓了搓沾了印泥的手：“祁区长，您可来了！”
“于老书记，辛苦了。”
祁同伟走到桌前，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钱，语气缓和了几分。
“事情进展怎么样？”
“哎，您上次在村里大说的那番话，太管用了！”
于德明拿起旁边的花名册翻着，脸上露出点欣慰。
“我刚统计完，但凡沾过那档子诈骗事的村民，基本都过来交代问题了，赃款也大多退了。
有几户家里实在困难，缺了小半，也都打了欠条，说年底卖了粮食就补上，绝不含糊。”
祁同伟点点头。
丰林村这起诈骗案，牵扯村民上百户，数额不大但影响极坏。
他当初坚持先劝降、给自首机会，就是不想把事情做绝，断了普通村民的生路。
法不责众是一方面，治病救人才是根本。
“不过……” 于德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忐忑起来。
祁同伟的手指顿在账本上，眼睛微微一眯。
“不过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股无形的压力。
于德明被看得心里发慌，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道：
“就是…… 就是市里文件点名的那几个重要份子，一共六个人，一个都没来投案。”
“一个都没来？”
祁同伟伸手拿过桌上的重点人员名单，指尖划过纸面，一字一顿地念：
“冯军、刘强、许辉、张大海、赵老三、孙二柱……”
念完六个名字，他把名单 “啪” 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严厉：
“涉及诈骗金额三十万，六个人，一个都没来？”
于德明吓得肩膀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 这几个人平时在村里就横，尤其是冯军，手下养着几个闲汉，欺行霸市惯了。
我让人家里喊过，都闭门不见，还有人放话，说谁要是敢多嘴举报，就拆了谁家的房。村民们都怕报复，敢怒不敢言。”
“好啊，真好。”
祁同伟脸上冷得像深冬的冰。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王寻，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
“王哥，还要麻烦你了，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小事。”
王寻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冲院子里的干警抬了抬下巴。
十几名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刑警齐刷刷上前一步，腰间装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站在最前面的刑警队长掏出配枪，“咔嚓” 一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于德明脸色 “唰” 地就白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天天跟庄稼汉打交道，哪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他是真怕了。
这些市局来的干警身手好、下手快，万一冲进去抓错了人，或者惊了村里的老弱妇孺，那可就乱套了。
他这个村书记，必须得跟着盯着点，好歹熟门熟路，能劝就劝两句。
刘秉正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荷枪实弹的阵仗，只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当了七八年政法委书记，天天开会讲政法工作，可全都是纸上谈兵，哪里见过真枪实弹的场面。
耳边是子弹上膛的脆响，眼前是干警们锐利如鹰的眼神，他手心瞬间冒了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祁同伟，却见祁同伟站在堂屋门槛上，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风吹起他的夹克下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眼前荷枪实弹的场面，不过是家常便饭。
刘秉正心里直犯嘀咕：这祁同伟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大的阵仗，他居然岿然不动？年纪轻轻的，这份定力也太吓人了。
“于书记，在哪里？带路！” 祁同伟开口，打断了刘秉正的胡思乱想。
丰林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沾着白日里晒透的黄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刚擦黑没两个钟头，村里大半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村西头一处独门独院的砖瓦房还亮着昏黄的光，酒气混着粗嗓门的笑骂声飘出半条街。
院墙外头，十几道黑影贴墙站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于德明弓着腰凑到王寻身边，指尖指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王局，就是这，冯军和他手底下几个核心的都在里面，刚才我亲眼看见刘强拎着酱牛肉进去的。”
王寻点点头，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干警们立刻散开，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侧头看了眼站在阴影里的祁同伟，对方眉眼隐在夜色里瞧不分明，只露着半道紧绷的下颌线，浑身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旁边的刘秉正攥着衣角，额角已经见了汗 。
他一个区委副书记，大半夜跟着下乡抓混混，说出去都跌份。
“祁区长，刘书记，你们在这压阵，我带人进去。” 王寻低声说了句，伸手按住了腰上的枪套。
祁同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注意安全，抓活的。”
里此刻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
冯军坐在主位，剃着锃亮的光头，脖子上挂条指头粗的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青龙，喝得满脸油光。
他旁边的刘强瘦得像个猴，正伸着五根干巴巴的手指头，眼睛亮得放光：
“军哥！南边那伙冤大头快上钩了，这一单成了，咱们最少能拿这个数！”
“五万块就把你美成这样？”
冯军嗤笑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也毫不在意。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 “哐” 的一声响。
“瞧你那点出息！五万块算个屁，等这单干完，哥哥给你们全员升级装备！
“刘强，给你整把 AK，许辉，给你弄把来复枪，咱们手里有了硬家伙，以后这滨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哥哥带你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好！都听军哥的！”
军哥牛逼！跟着军哥干，吃香的喝辣的！”
屋里几个小弟瞬间哄然叫好，纷纷端起酒碗。
刘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仰脖把整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豪气干云：
“我干了！以后军哥指哪我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