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后一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沈昭阳蹲在教学楼天台的蓄水箱后面，校服衬衫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他调整着手中老式相机的焦距，镜头对准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夕阳。
你知道从这里看日落，太阳正好落在体育馆的穹顶上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昭昭阳手一抖，差点摔了祖父留给他的尼康Fm2。他转头，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藏青色校服，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地。及肩的黑发被夏风吹乱，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将尽的日光。
我是宋晚星。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上周转学来的。
沈昭阳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柑橘类水果的清香。沈昭阳。他简短地回答，下意识把相机往怀里藏了藏。这台相机是他最私密的伙伴，记录着他不敢说出口的万千思绪。
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吗？宋晚星问，手指已经碰到了相机的边缘。沈昭阳本该拒绝的，但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突然失去了说不的勇气。
他默默递过相机。宋晚星翻阅时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直到看见最后一张——她站在天台栏杆旁的侧影，与远处的落日融为一体。
你偷拍我。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沈昭阳的耳根烧了起来：抱歉，我马上删掉。
不用。宋晚星把相机还给他，拍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我。
那天之后，沈昭阳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宋晚星。图书馆最角落的座位，食堂最靠窗的餐桌，操场边缘那棵病恹恹的樱花树下。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沈昭阳逃掉了体育课，溜进废弃的音乐教室。这间教室的窗户正对西方，是拍摄日落的绝佳位置。推开门时，他看见宋晚星坐在落满灰尘的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你会弹钢琴？他问。
宋晚星收回手：以前会。《梦中的婚礼》，我只会这一首。她转向他，你知道吗？这架钢琴是三十年前一个校友捐赠的。他得了绝症，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听学校的合唱团用这架钢琴伴奏演出。
沈昭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沉重的故事。他走到窗前支起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宋晚星凑过来看取景框，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熟悉的药香。
你为什么总是拍日落？她问。
因为...沈昭阳犹豫了一下，因为太阳每天都会消失，但第二天又会回来。很可靠，不是吗？
宋晚星笑了，那笑容让沈昭阳想起被风吹皱的湖面：真浪漫。我以为你会说些技术性的理由，比如黄金时刻的光线最适合摄影之类的。
那是第二个理由。沈昭阳也笑了。在宋晚星面前，他发现自己可以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像打开一扇久未开启的窗。
那天他们一起等到日落。当最后一缕阳光从教室里退去，宋晚星突然说：我收集日落。
什么？
每到一座新城市，我都会拍下那里的日落。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这是青岛的，这是西安的，这是厦门...我爸爸是心外科医生，我们每两年就要搬一次家。
沈昭阳翻看相册，发现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第37次日落，青岛，多云；第89次日落，西安，轻度雾霾...
为什么是日落？这次轮到他提问。
宋晚星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因为不知道还能看多少次。
沈昭阳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些秘密就像胶片一样，需要在黑暗中慢慢显影。
六月初，宋晚星连续三天没来上学。第四天早晨，沈昭阳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放学后音乐教室见。——w
推开门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户把整个教室染成琥珀色。宋晚星坐在钢琴前，手腕上缠着崭新的绷带。沈昭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别那个表情。宋晚星晃了晃手腕，只是例行检查。我有个不太听话的心脏。
沈昭阳走到她身边，看见钢琴凳上放着一个药瓶，标签上印着长长的学名和每日三次，一次两粒的医嘱。
扩张型心肌病。宋晚星平静地说，通俗点讲，我的心脏像个漏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没力气。她停顿了一下，医生说大概还能坚持一年。运气好的话，一年半。
沈昭阳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人抽走了他肺部所有的空气。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词语都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宋晚星的手，感受她纤细手腕下微弱的脉搏。
你不问为什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转学？宋晚星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终于放弃了。不再带着我四处求医，不再相信下一个城市会有奇迹。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剩下的时间，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宋晚星转向窗外：看更多的日落。听更多的音乐。也许...她看向沈昭阳，也许被人记住。
沈昭阳突然拿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宋晚星惊讶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我会记住你。他说，用我的方式。
从那天起，废弃的音乐教室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沈昭阳教宋晚星摄影的基本原理，宋晚星则给他弹那首唯一的《梦中的婚礼》。她弹得很糟，错音比正确的音符还多，但沈昭阳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动人的演奏。
六月中旬的一个雨天，他们挤在音乐教室的窗前等雨停。宋晚星突然说：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一百次日落。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从今天开始，每天一起看日落，用你的相机和我的相册记录下来。直到...直到看不下去为止。
沈昭阳知道这个约定背后的含义。一百天，可能是宋晚星剩余的全部时间。他想拒绝，想说我做不到看着你一天天走向终点，但宋晚星的眼神让他无法说出这些话。
他听见自己说，一百次日落。
于是计划开始了。每天放学后，无论晴天雨天，他们都会在音乐教室集合。晴天时，沈昭阳支起三脚架，捕捉阳光在宋晚星发梢跳舞的瞬间；雨天时，他们并排坐在窗边，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宋晚星在相册背面写下当天的日期和心情。
第14天，宋晚星带来了两罐啤酒。他们偷喝完后，她趴在钢琴上睡着了，沈昭阳用外套盖住她单薄的肩膀。
第37天，宋晚星发病，被紧急送医。沈昭阳在病房里完成了当天的拍摄——窗外的夕阳被医院的铁栅栏分割成几何图形。
第65天，他们逃课去了海边。宋晚星赤脚站在沙滩上，浪花打湿了她的裙摆。那天沈昭阳拍完了整卷胶片，宋晚星在相册背面写道：第65次日落，海水很冷，但阳光是暖的。
第82天，宋晚星第一次坐轮椅来学校。她的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但坚持要完成当天的拍摄。别那个表情，她虚弱地笑着说，至少我们还有18次机会。
沈昭阳开始数着日子过。每一次日落都像从时间那里偷来的珍宝，既珍贵又令人心碎。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晴天——太好的阳光意味着太美的日落，而太美的日落会让离别更加难以忍受。
第99天，宋晚星没来学校。沈昭阳收到一条短信：对不起，今天要在医院做检查。明天补上第100次好吗？
放学后，沈昭阳直接去了医院。推开病房门时，他看见宋晚星靠在床头，正在往相册上贴照片。她的手腕比上次见面时更细了，输液管像透明的蛇缠绕在上面。
你来了。她抬头微笑，正好，今天窗外的落日很美。
沈昭阳支起三脚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焦距。取景框里，宋晚星的脸在夕阳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线中。
昭阳，拍完照后，宋晚星轻声说，如果明天...如果我没办法完成第100次，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继续拍下去。拍到第200次，第300次...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她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些许血色，这样我就算...也算看过那些日落了。
沈昭阳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甲已经泛出青灰色。他声音沙哑，但你得答应我，明天一定要完成第100次。我们的约定。
宋晚星笑了：
那天晚上，沈昭阳在暗房冲洗照片时接到医院的电话。宋晚星陷入昏迷，医生说不确定她能否再醒来。
第100天，沈昭阳独自来到音乐教室。他支好三脚架，按下延时快门，然后走到钢琴前坐下。生涩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他弹起了那首《梦中的婚礼》。
夕阳西沉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晚星父亲发来的短信：她醒了，想见你。
沈昭阳赶到医院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病房窗口退去。宋晚星躺在床上，胸前贴着各种电极片。看见他进来，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第100次...她气若游丝。
沈昭阳拿出相机，给她看刚刚拍的照片——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钢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第99页上。
宋晚星笑了。她示意父亲从床头柜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昭阳。
本来想...写完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替我...继续...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和一封未完成的信。照片上是不同城市的日落，每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信的开头写道：亲爱的昭阳，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看过第100次日落了...
沈昭阳握住宋晚星的手，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