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夏末的风揉碎成金箔时，苏绾卿正在黑板上默写《赤壁赋》。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绾着低马尾的发颈间，像落了层细雪。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传来笔尖叩击桌面的轻响，陆星辞转着笔的手指停在逝者如斯斯字上，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头，落在她握着粉笔的右手上——虎口处有块淡青色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陆星辞。讲台上的声音陡然转冷，苏绾卿转过身时，白衬衫袖口沾着的粉笔灰簌簌飘落，这是第三次提醒你专注。
少年懒洋洋地直起身，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在他亚麻色的额发上镀了层柔光。抱歉，苏班长。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让后排几个女生埋下头偷笑。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三周，苏绾卿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七次陆星辞的名字。作为连续三年霸占年级第一的班长，她习惯用红笔在考勤表上划出规整的直线，而陆星辞就像这条直线上突然冒出的墨团——篮球场上能投出漂亮三分球，艺术节吉他弹唱能让评委忘记亮分，偏偏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永远空着，理由是步骤太多，懒得写。
九月末的运动会成了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战场。苏绾卿抱着厚厚的运动员名单在检录处核对，忽然听见广播里喊出陆星辞的名字，他报的竟是三千米长跑。她捏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见跑道起点处，少年正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看台上，露出的锁骨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你报了长跑？她走过去时，陆星辞正在系鞋带，指尖灵巧地绕出漂亮的结。
他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的阳光抖了抖，班长不觉得我应该为班级做点贡献？
苏绾卿翻开名单，在三千米那一栏找到他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和她工整的小楷形成鲜明对比。上周体测你的八百米刚及格。她的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如果不能完成比赛，会影响班级总分。
发令枪响的瞬间，陆星辞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苏绾卿站在终点线旁，看着他起初领跑时轻松的姿态，渐渐被后面的选手反超。跑到第五圈时，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浅色运动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看台上突然爆发出女生的加油声。苏绾卿握紧了计时器，忽然想起上周班会，他被班主任点名批评时，也是这样不辩解的样子。那时她正在统计月考分数，余光瞥见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手指在桌肚里转着笔，转得飞快。
最后一百米，陆星辞突然加速。他超过倒数第二个选手时，膝盖重重磕在跑道上，砂砾嵌进浅色的运动裤里。苏绾卿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却见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计时器显示的时间并不理想，但他冲线时扬起的下巴，带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逞英雄。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时，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指尖触到他膝盖上渗血的擦伤，却不自觉放轻了力度。
陆星辞笑起来，额角的汗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总不能让班长的总分表太难看。他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别在胸前的钢笔上——那是支旧款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掉了一小块，你这支笔，比我年纪还大吧？
苏绾卿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似的。那支笔是父亲送的，他在她小升初那年因病去世，笔杆里至今藏着他写的字条：慢慢来，总会到的。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晚自习时，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苏绾卿正在讲台上讲解物理题，忽然听见后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陆星辞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显然是白天淋雨着凉了。
她讲完最后一道题，把黑板擦递给值日生，转身时看见陆星辞正试图把卷子塞进书包，动作却因为咳嗽变得有些笨拙。雨还在下，校门口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黄。
这个。苏绾卿把一个白色药盒放在他桌上，是家里常备的止咳糖浆。药盒底下压着张便签，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规整：晚自习结束后记得喝，热水在三楼茶水间。
陆星辞抬起头时，她已经背着书包走到了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进走廊，沾湿了她的发梢，像落了层细碎的银霜。他捏着那张便签纸，忽然发现她写两个字时，最后一笔都微微向上挑，像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温柔。
元旦汇演的节目审核卡在了最后一周。原定的合唱节目因为主唱突然转学陷入停滞，文艺委员急得眼圈发红，陆星辞抱着吉他靠在排练室的门框上，忽然说：要不试试《蓝色多瑙河》？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首曲子节奏复杂，用吉他弹唱难度极大。苏绾卿抱着节目单进来时，正撞见陆星辞拨动琴弦，细碎的音符像流萤般在空气里跳跃。他抬头看见她，指尖的旋律不停：班长要不要来试试？我记得你钢琴过了十级。
排练室的镜子映出两个身影。苏绾卿坐在借来的电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时，陆星辞的吉他声恰到好处地跟了上来。她起初总在第三段的转调处出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陆星辞却不催促，只是反复弹奏那段旋律，直到她的指法渐渐流畅。
你为什么突然想认真做事？休息时，苏绾卿看着他调弦的侧脸，忽然问。排练室的暖气不太足，他的鼻尖冻得发红，却格外专注。
陆星辞的指尖顿了顿。上周在医院看见你了。他轻声说，你陪你妈妈拿药，她好像不太舒服。
苏绾卿猛地攥紧了琴凳的边缘。母亲的心脏病是父亲去世后加重的，她每天放学后要去医院送饭，周末还要做兼职补贴家用，这些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爸是音乐老师。陆星辞忽然笑了笑，吉他弦发出轻微的颤音，他总说，音符要一个一个地弹，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汇演那天，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时，苏绾卿忽然想起陆星辞说这话时的样子。他的吉他声像月光般漫过来，她的琴声踩着节拍跟上去，两种乐器的旋律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最后融成一片温柔的海。台下响起掌声时，她转头看见陆星辞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要亮。
春天来的时候，苏绾卿的笔记本上不再出现陆星辞的名字。他的数学卷子开始写满步骤，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最后一步画个笑脸；她的考勤表上多了些灵活的标注，比如陆星辞：篮球训练，晚点交作业。
四月的模考成绩出来那天，陆星辞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苏绾卿抱着成绩单走过篮球场时，看见他正在教几个学弟投篮。阳光穿过他扬起的手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首流动的诗。
恭喜。她把成绩单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陆星辞的耳尖有点红。你的物理还是第一。他挠了挠头，那个压轴题的解法，我想了三天才想明白。
我给你讲？苏绾卿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风拂过操场边的柳树，把她的话吹得软软的。
他们坐在看台上讲题时，有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喊着陆学长和苏学姐好配啊。苏绾卿的脸瞬间红透，陆星辞却忽然笑出声，指着她笔记本上的字迹：你看，你写动量守恒的时候，字的最后一笔又往上挑了。
蝉鸣再次聒噪时，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撕去一页，风扇转得越来越急，把粉笔灰吹得漫天飞舞。苏绾卿在整理错题本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陆星辞的字迹：北大的物理系在等着你，我会努力跟上。
最后一节晚自习，陆星辞抱着吉他坐在讲台上，弹起了那首《蓝色多瑙河》。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试卷上，也落在苏绾卿握着钢笔的手上。她忽然发现，虎口处的茧好像淡了些，或许是这些日子，他总抢着帮她搬作业本的缘故。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去KtV庆祝。苏绾卿被起哄着唱歌，拿起麦克风时，陆星辞的吉他声轻轻响了起来。她唱的是首很老的歌，父亲以前总在家里弹，唱到时光一去不复返时，她看见陆星辞望着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夏夜的星光。
填志愿那天，苏绾卿在北大物理系的框里打了勾，转身看见陆星辞在清华建筑系的表格上签下名字。隔着长长的走廊，他们相视而笑，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绕，枝叶却朝着不同的天空伸展。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苏绾卿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下台时看见人群里的陆星辞，他穿着清华的校服，手里拿着支和她那支很像的钢笔。
送给你。他把钢笔递过来，笔帽上刻着细小的音符，我爸说，好的乐器要配懂它的人。
风穿过礼堂的回廊，吹起苏绾卿的长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蝉鸣聒噪，少年转着笔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而她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时光像首没唱完的歌，有些旋律停在了过去，有些却在重逢的瞬间，重新奏响了新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