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把放学的人潮烘得蔫蔫的。李明宇背着鼓囊囊的书包，刚走出三中校门就被热浪掀了个趔趄，额前的碎发瞬间黏在皮肤上。他瞥见街角那抹笨拙的绿色时，冰棍已经化到了指缝里。
那是只充气青蛙，圆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两只塑料大眼睛凸在外面，永远是副憨傻的笑模样。它正踮着脚给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递气球，臃肿的胳膊转动时，关节处的拉链发出“咔啦”轻响。小女孩的妈妈扫码付了钱，拽着孩子快步走开，青蛙抬起头，望着她们的背影呆立了两秒，又慢慢转过身，重新摆出拥抱的姿势。
李明宇咬着冰棍棍，在公交站牌后站了很久。青蛙的头套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脸，下颌线松垮地垂着，像是挂了袋沉甸甸的铅。蝉在悬铃木上声嘶力竭地叫，青蛙的影子被夕阳拽得老长，绿得发黑。
第二天课间操，李明宇隔着铁丝网又看见了那抹绿。它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头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像一蓬被雨打湿的蒲公英。老人从塑料袋里摸出个馒头，就着矿泉水慢慢嚼，喉结滚动的样子让李明宇想起了乡下的爷爷。
“那老头天天在这儿装青蛙，怪瘆人的。”后排的赵磊用胳膊肘撞他，“听说前几天中暑晕倒了，被保安拖到树荫底下才醒过来。”
李明宇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看见老人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渣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铁丝网的网格把老人的脸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像幅模糊的拼图。
周五放学时突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李明宇抱着书包往家跑，经过街角时，看见那只青蛙正徒劳地用塑料袋罩着头套，绿色的身影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
“喂！”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把伞往青蛙那边倾斜了大半。
青蛙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透过透明的塑料眼睛，李明宇似乎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谢谢你啊，小朋友。”老人的声音从头套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喘息。
“你这样会生病的。”李明宇看着雨水顺着青蛙的褶皱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没事没事，习惯了。”老人摆了摆手，臃肿的袖子扫过伞面，溅起一串水珠，“这天说变就变，刚还大太阳呢。”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是三中的学生吧？看校服挺眼熟。”
李明宇点点头，注意到老人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瘪了的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快乐”两个字。
雨势渐小的时候，老人的头套突然卡住了，拉链卡在脖颈处，怎么也拉不下来。他急得在原地转圈，塑料眼睛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李明宇放下伞，踮起脚帮他摆弄了半天，指尖触到老人后颈的皮肤，烫得像块烙铁。
“好了！”拉链终于滑动时，老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摘下头套，露出一张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脸。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深深浅浅地蔓延开来，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谢谢你啊，孩子。”老人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绿色的衣襟上，“我叫王福来，你呢？”
“李明宇。”他看着老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爷爷，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干这个？”
王福来的动作顿了顿，把蓝布衫往身上披的手停在半空。“在家也是闲着，出来挣点零花钱。”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瞟向了马路对面的儿童医院，玻璃幕墙上的红十字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之后的日子，李明宇总能在放学路上遇见王福来。有时是在公交站发传单，绿色的身影被挤在人群里，像片随时会被揉碎的叶子；有时是蹲在花坛边，把头套搁在腿上打盹，塑料眼睛望着来往的车流，仿佛在等待什么。
李明宇开始习惯在书包里多装一瓶冰镇矿泉水。递过去的时候，王福来总要推辞半天，粗糙的手掌在衣角上反复擦拭，接过水时，指节会微微发颤。
“李大爷，您孙子多大了？”有天傍晚，李明宇看见王福来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照片里的小男孩戴着氧气罩，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刚满六岁。”王福来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叫壮壮，生下来就带了病，天天得在医院住着。”他摩挲着手机壳上磨掉的漆，“这孩子懂事，抽血的时候从来不哭，就盯着天花板上的气球看。”
李明宇想起自己每次打针都要嚎啕大哭，妈妈总说他不如个小姑娘。他望着王福来被汗水泡得发白的发根，突然明白那些被烈日晒得发软的绿，原是为另一个生命撑起的荫凉。
七月中旬的午后，气温飙升到三十七度。李明宇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角，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他挤进去时，正看见王福来倒在地上，绿色的充气服被晒得滚烫，头套滚落在一边，露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快打120！”有人喊。
“别碰他，怕是中暑了！”
“这大热天的，穿成这样挣钱，命都不要了？”
李明宇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急救知识，他跪在地上，解开王福来衣领的扣子，又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撕成条，蘸着旁边小卖铺老板递来的冰水，往老人的额头和脖颈上擦。冰凉的纸页触到皮肤时，王福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
救护车呼啸而来时，李明宇看见王福来的帆布包里掉出个药瓶，标签上写着“降压药”。绿色的青蛙服被抬上担架时，臃肿的身体在阳光下晃了晃，像只折了翅膀的蝉。
三天后，李明宇在医院的走廊里又见到了王福来。他穿着蓝布衫坐在长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背脊更驼了，肩膀上的骨头硌得衬衫微微发颤。
“孩子，给你添麻烦了。”王福来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线系着的青蛙挂件，塑料做的，肚子鼓鼓的，眼睛却缺了一块，“这是壮壮攒的瓶盖换的，他说要送给经常给爷爷送水的小哥哥。”
李明宇捏着挂件，塑料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看见王福来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青紫色的血管像爬满了藤蔓。
“壮壮他……”李明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福来望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昨天走了。”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临走前还攥着个青蛙气球，护士说，孩子闭眼前，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蝉鸣声涌进来，吹起王福来鬓角的白发。李明宇突然想起那个穿青蛙服的老人，在盛夏的烈日里，笨拙地蹦跳着，为病床上的孙子捕捉每一缕阳光。
那天之后，街角再也没出现过那抹绿色的身影。公交站的广告牌换了新的，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又谢，只有偶尔掠过的风，还带着蝉鸣的余温。
李明宇把青蛙挂件系在了书包拉链上。每次走过那个街角，塑料青蛙的眼睛总会在阳光下闪烁，像谁在眨眼睛。他想起王福来最后说的话：“壮壮说，青蛙能跳得很高，能看见云朵后面的太阳。”
盛夏的风穿过悬铃木的枝叶，把蝉鸣声送向远方。李明宇仿佛看见那抹绿色的身影又在街角蹦跳起来，臃肿的身体里，藏着一个老人对世界最深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