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著考場外的熱浪撲過來時，小武手里的準考證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她看見教學樓前那棵老香樟的影子被曬得很短，像去年此刻她攥在掌心的那支斷芯的2b鉛筆——那時她以為再來一年，總能把所有歪斜的軌跡都扳回正途。
班主任李老師的白襯衫在人群里晃得刺眼。小武剛跑出警戒線就被那道目光釘住，喉嚨里涌上的不是我考完了，而是一聲沒忍住的嗚咽。數學最後兩道大題的空白處，她用指甲刻下的淺痕還在發燙，就像去年估分那天，母親摔在桌上的瓷碗裂出的紋路。
沒事的，李老師遞來的礦泉水瓶上凝著水珠，先去吃碗冰粉，涼的。
小武沒接。她盯著老師袖口磨出的毛邊，突然想起第一次復讀班班會，這人站在講台上說怕什麼，大不了再拼九個月，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紅得像血。可剛才收卷鈴響時，她盯著最後一道導數題的題干，突然覺得那些符號像一群亂爬的螞蟻，把她九個月來啃過的習題冊、寫滿公式的便利貼，全啃成了碎屑。
回家的路上，出租車窗開了條縫，熱風卷著隔壁職高放學的喧鬧灌進來。小武把臉埋在書包帶里，書包側袋里還裝著早上沒吃完的雞蛋，蛋黃黏在塑料袋上，像她語文卷最後那篇作文的結尾——原本背好的排比句全堵在喉嚨里，最後只寫了句夏天很長，可我怕熱。
母親在廚房炖著排骨，油煙機嗡嗡作響。小武把自己摔在床上時，床板發出和去年一樣的吱呀聲。書桌上的台燈還亮著，照著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137頁的函數圖像被她用紅筆描了三遍，現在看來像條打了死結的繩子。
查分那天，小武蹲在樓道里數瓷磚。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時，她數到了第148塊。屏幕上的數字比去年多了十九分，可志願填報指南上，去年能上的公辦二本線，今年像長了腳似的竄高了二十分。
要不......再試試？父親的聲音從防盜門後滲出來，帶著煙味。
小武沒回頭。樓道窗戶外的蟬鳴突然停了，她听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撞來撞去︰不了，爸，民辦也行。
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封面上的燙金校名閃得人眼暈。小武摸著那層光滑的塑料膜，突然想起數學考場上，她偷偷抬眼時看見的景象——斜前方那個男生正咬著筆頭笑，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涌進來，在他寫滿步驟的草稿紙上鋪成金箔。
收拾東西去復讀班退費時，李老師正在給新一屆學生發準考證。小武站在走廊盡頭等，听見教室里傳來熟悉的叮囑︰填答題卡別慌，先寫名字......她轉身要走時，被老師叫住。
這個拿著。是本嶄新的錯題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函數求導易錯點。
小武翻開第一頁，看見老師用紅筆圈住的一句話︰拐點不是極值點，就像彎路不是絕路。墨跡還沒干透，暈染開一小片粉紅，像去年夏天她哭花在草稿紙上的淚痕。
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小武去了趟舊書店。老板娘還認得她，指著角落里的紙箱說︰去年你留下的那堆書，我給你捆著呢。小武蹲下去翻，指尖觸到一本《數學公式手冊》，扉頁上寫著2024，一定上岸，字跡被水洇過，暈成了一團藍。
她沒把書帶走。走出書店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路過街角的文具店，听見里面在放周杰倫的《晴天》。玻璃櫃里擺著新上市的熒光筆，亮粉色的筆桿上寫著未來可期，像極了她兩次高考結束那天，天邊燒得通紅的晚霞。
長途汽車啟動時，小武把臉貼在車窗上。後視鏡里，家的方向漸漸縮成一個小點，就像她兩次塞進答題卡的準考證號，最終都成了錄取通知書上那個陌生的編號。車窗外掠過成片的玉米地，葉子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恍惚間像極了數學考場上，她沒敢擦掉的那滴眼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李老師發來的消息︰到了報聲平安。對了，你去年在教室窗台上種的那盆薄荷，今年開花了。
小武盯著屏幕笑了笑，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最終只回了個句號。車正穿過一條隧道，黑暗涌進來的瞬間，她想起高考結束那天，走出數學考場時，天空突然飄了幾滴雨，打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像誰偷偷抹掉的眼淚。
隧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小武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看見遠處的廣告牌上寫著歡迎來到新城市。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帶著陌生的氣息，她突然想起很久前在哪本書上看到的話︰夏天結束時，蟬鳴會變成新的聲音。
只是那時她還不知道，有些沒解出來的題，沒說出口的話，會像蟬蛻一樣，留在舊時光里，慢慢風干成透明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