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掠過青瓦時,阿硯正蹲在廊下擦那把舊胡琴。琴身烏木上的蛇皮蒙得有些松了,指腹撫過琴桿,能摸到經年累月留下的淺痕,像誰的指甲不經意劃過木頭,又被時光磨成了溫柔的印記。
後院的相思樹不知何時落了滿地碎紅。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濕意,將花瓣泡得發脹,貼在青石板上,像誰打翻了胭脂盒,洇開一片深淺不一的紅。阿硯抬頭望了眼樹冠,新抽的綠芽裹著水珠,倒比那些殘花更顯鮮活些。
又在擦琴?
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風,卷著雨氣撲在阿硯頸後。他回頭,看見青黛色的裙角掃過門檻,沈硯之手里提著的竹籃晃了晃,露出里面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
剛從街西頭的鋪子買的,還熱著。她將竹籃擱在廊下的長凳上,彎腰時發間的銀簪墜下顆珍珠,在雨幕里晃出細碎的光。阿硯注意到她袖口沾了點泥,像是剛從什麼潮濕的地方回來。
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他放下胡琴,指尖還殘留著琴油的清苦氣味。沈硯之總是這樣,來的時候從不打招呼,像檐角的雨,不知何時落下,又不知何時停了。
院里的芍藥該分株了,想著你這里有閑置的花器。她說著解開竹籃,取出塊桂花糕遞過來,嘗嘗?比上次的甜些。
阿硯接過糕點時觸到她指尖,微涼,帶著雨水的濕意。桂花的甜香混著雨氣鑽進鼻腔,倒讓他想起去年秋末,沈硯之也是這樣提著籃子來,說後山的野菊開得正好,邀他同去采摘。那天的太陽很暖,她的發梢被曬得有些燙,他替她摘去落在肩頭的菊瓣時,指尖踫到她耳垂,兩人都頓了頓,又慌忙移開目光。
花器在東廂房,我去取。他站起身時,胡琴的弦忽然地響了聲,像是被風撥動,又像是被誰的心事驚了。沈硯之低頭看著那把琴,忽然說︰許久沒听你拉《雨霖鈴》了。
阿硯的腳步頓了頓。那是他最常拉的曲子,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天。沈硯之第一次听時,正坐在窗下臨摹字帖,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個黑點,她卻渾然不覺,直到曲子終了才抬頭,眼里蒙著層水汽,倒像是哭過。
弦松了,拉不成調。他含糊著應了句,轉身往廂房走去。雨不知何時大了些,敲在瓦上 啪作響,倒把沈硯之的笑聲襯得格外清透。
等他抱著個青釉花盆出來時,沈硯之正坐在長凳上翻他攤開的樂譜。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批注,有些是用墨筆寫的,有些卻用朱砂,字跡娟秀,顯然出自女子之手。
這處的泛音標錯了。她指著其中一頁,指尖點在字上,該在這里換氣才對。
阿硯順著她的指尖看去,那處確實被朱砂改了個記號。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沈硯之在這里臨摹琴譜,炭火盆燒得很旺,她的臉紅撲撲的,改到興頭上,竟直接拿了他的朱砂筆涂涂改改。那時他坐在對面,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覺得爐子里的火光都比不過她眼里的亮。
明日有集市,要不要同去?沈硯之忽然合上樂譜,珍珠簪子又晃了晃,听說來了個賣胡琴的,或許能換副新弦。
阿硯正要應下,卻見她忽然按住手腕,眉頭蹙了蹙。他記得她有舊疾,每逢陰雨天便會發作,像藏在骨縫里的疼,時隱時現。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伸手想去扶她,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提起那個青釉花盆,花器先拿去用吧,等天晴了我再去取。
沈硯之抬頭看他,眼里的光忽然暗了暗,像被雲遮住的月。也好。她站起身時踉蹌了下,扶住廊柱才站穩,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送回來。
竹籃被她提走時輕了不少,剩下的桂花糕還放在長凳上,漸漸涼了。阿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巷盡頭,青黛色的裙角被風吹得揚起,像極了去年深秋,她站在相思樹下,紅裙被落葉埋了半截,說要去江南采買新茶。
等我回來,你拉《雨霖鈴》給我听。那時她笑著揮手,發間的珍珠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後來總在雨天拉那首曲子,從春到夏,從秋到冬。胡琴的弦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像他心里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反復拉扯著,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雨停時已是傍晚,阿硯將剩下的桂花糕收進瓷罐,忽然發現沈硯之落了樣東西在長凳上。那是塊半舊的玉佩,青白色的玉料上雕著朵未開的芍藥,邊角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顯然是戴了許多年的物件。
他捏著玉佩站在廊下,看夕陽穿過相思樹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花瓣上的水珠被曬得蒸發,留下點點暗紅的痕,像誰的淚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第二日阿硯去了集市,卻沒見到沈硯之。賣胡琴的攤主說,昨日確實有位青裙女子來問過琴弦,還說要等一位姓阿的先生同來。
她後來往渡口去了,攤主收拾著琴盒,說要趕早班的船。
阿硯捏著懷里的玉佩,忽然覺得指尖發冷。渡口的船三日一班,往江南去的。他想起沈硯之昨日袖口的泥,想起她蹙起的眉頭,想起她最後看他時,眼里那層化不開的水汽。
回到院子時,東廂房的門開著,里面的花器都還在,只有那個青釉花盆空了。阿硯走到後院,看見相思樹下多了個新翻的土坑,坑邊放著把小鏟,鏟頭還沾著濕泥。
他忽然明白,沈硯之哪里是來取花器,她是來同這院子告別的。那些要分株的芍藥,大概是想種在他這里,替她守著這方天地。
秋風起時,相思樹開始落葉。阿硯修好了胡琴,新換的弦比從前緊實,拉《雨霖鈴》時,音色倒比從前清亮些。他常常坐在廊下,拉到月上中天,弦聲穿過院牆,落在空寂的巷子里,像誰的嘆息,被風卷著,不知飄向了何處。
有天夜里,他夢見沈硯之回來了。還是穿著青黛色的裙子,站在相思樹下,發間的珍珠在月光里晃著。他想開口叫她,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滿地碎紅。
醒來時,窗台上的玉佩泛著冷光。阿硯拿起玉佩貼在眉心,忽然聞到股淡淡的桂花香,像是去年那個雨天,她遞過來的那塊桂花糕,甜得讓人發澀。
冬雪落時,相思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倒比夏日更顯疏朗。阿硯在樹下埋了壇酒,是沈硯之愛喝的青梅釀。他記得她說過,等到來年花開,便啟了這壇酒,就著琴聲,听他講那些沒講完的故事。
可她終究沒等來花開。
開春後,阿硯在相思樹下種了排芍藥。青釉花盆里的花苗發了芽,嫩紅的芽尖頂著露珠,在晨光里晃出細碎的光。有路過的鄰居問起,他只說,是位故人留下的花種。
那日他又拉起《雨霖鈴》,新抽的枝芽在風里輕輕晃,倒像是誰在跟著節拍點頭。琴聲穿過院牆時,阿硯看見巷口有個青黛色的身影一閃而過,他慌忙停下弓,推門追出去,卻只看見滿地被風吹起的柳絮,像去年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又不知何時,會再落下。
廊下的胡琴還放在那里,琴身上的相思木被摩挲得發亮。阿硯伸手撫過那些淺痕,忽然覺得,有些時光就像這琴上的弦,看似斷了,實則早已入骨,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又會地響起來,帶著些微的疼,和化不開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