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信宮的燭火搖曳，映著趙珩眉宇間的倦意。他推開奏疏，指尖劃過案頭那枚青玉扳指，那是昨日從御花園帶回的。扳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像極了那日在暢音閣听到的《長生殿》。
陛下，該進晚膳了。總管太監李德全輕聲提醒。
趙珩抬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擺到偏殿去。
晚膳時，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銀碗里的燕窩羹溫涼適口，卻抵不過記憶里那碗加了桂花糖的杏仁酪。那日在暢音閣，他微服私訪，恰逢新科狀元郎沈青梧在此听戲。那戲台上的虞姬眼波流轉，水袖翻飛間，竟讓他看痴了去。
陛下，您在想什麼？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問。
趙珩放下玉箸，指尖輕叩桌面︰李德全，你說這天下之大，為何偏偏有人能把虞姬演得那般動人心魄？
李德全賠笑道︰陛下是真龍天子，自然能看透世間萬物。那戲子能得陛下青睞，是她的福氣。
趙珩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灑在階前的梧桐葉上，恍惚間竟像是那日沈青梧的衣袂翩躚。他記得那戲子下台時，沈青梧遞過一方素帕，輕聲說了句天涼，早些歇息。那聲音清越，竟讓他心頭一顫。
傳朕旨意，明日召暢音閣的戲班進宮。趙珩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德全一愣，隨即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二
次日午後，暢音閣的戲班奉旨入宮。掌班的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姓周，見了趙珩便磕頭如搗蒜。趙珩擺擺手，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個身形單薄的青衣上。
你便是那日演虞姬的戲子？趙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戲子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男兒的英氣。他躬身行禮︰草民甦珩，參見陛下。
趙珩心中一動。甦珩，這名字竟與自己的名諱只一字之差。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淡淡道︰今日便再演一出《長生殿》吧。
戲台搭在御花園的水榭邊，紅氍毹上，甦珩再次化身虞姬。水袖翻飛間，他的眼神時而柔情似水，時而剛毅決絕。當唱到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時，那眼中的淒楚竟讓趙珩喉頭哽咽。
一曲終了，甦珩謝幕。趙珩看著他額角的薄汗，竟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過來。
甦珩一愣，隨即走上前，躬身侍立。趙珩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鬢角︰你這扮相，倒有幾分女兒家的情態。
甦珩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笑道︰陛下說笑了，草民是男子。
趙珩收回手，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他看著甦珩轉身離去的背影，那單薄的肩膀竟讓他生出幾分憐惜。
李德全，趙珩的聲音有些沙啞，
三
自那日後，甦珩便成了宮中的常客。趙珩時常召他來偏殿唱戲，有時是《長生殿》，有時是《牡丹亭》。甦珩的唱腔清越婉轉，身段婀娜多姿，總能讓趙珩忘卻朝堂的煩憂。
一日，趙珩在御花園的涼亭中批閱奏疏，甦珩侍立一旁。秋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落在甦珩的發間。趙珩伸手，替他拂去落葉，指尖不經意間觸踫到他的耳廓，溫熱柔軟。
甦珩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趙珩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心中竟生出幾分戲謔︰怎麼，怕朕吃了你不成？
甦珩躬身道︰草民不敢。
趙珩放下朱筆，起身走到他面前︰甦珩，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有一。
家中還有何人？
甦珩的眼神暗了暗︰草民自幼父母雙亡，是周班主收留了草民。
趙珩心中一動，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意。他自小生長在深宮，雖有父母，卻難得享受尋常人家的溫情。
朕看你談吐不凡，不似尋常戲子。趙珩的目光落在甦珩的臉上，你讀過書？
甦珩點點頭︰幼時曾隨一位老秀才學過幾年。
趙珩笑道︰那正好，朕這里有幾本詩集，你且拿去看看。
甦珩謝恩接過詩集，指尖劃過封面的燙金大字，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趙珩與甦珩的關系日漸親近。有時趙珩處理政務到深夜，甦珩便在一旁靜靜地看書；有時趙珩興致大發，便與甦珩對弈幾局。
李德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幾次想提醒趙珩，卻都被趙珩用眼神制止了。
一日，趙珩與甦珩在御花園散步。秋意漸濃，楓葉紅得似火。趙珩看著甦珩被風吹起的衣袂，突然說道︰甦珩，你這名字不好。
甦珩一愣︰請陛下賜教。
趙珩沉吟片刻︰不如朕賜你一個名字，叫如何？秋日海棠，雖不及春花嬌艷，卻有一番風骨。
甦珩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躬身道︰謝陛下賜名。
趙珩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中竟生出幾分期待。他想看看，這秋棠卸下戲裝，換上常服，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五
重陽節那日，宮中設宴。趙珩特意讓秋棠在席間獻藝。當秋棠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持玉笛走上台時，滿座皆驚。
那笛聲清越悠揚，如泣如訴，竟讓席間的幾位老臣落下淚來。趙珩看著台上的秋棠，月光灑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銀輝。
宴席散後，趙珩邀秋棠到露台小坐。李德全奉上一壺桂花酒，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秋棠，今日的笛聲，吹的是什麼曲子？趙珩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
秋棠低頭道︰是草民自己編的，叫《秋江月》。
趙珩笑道︰好一個《秋江月》，既有秋江的清冷，又有明月的皎潔。他舉起酒杯，來，陪朕喝一杯。
秋棠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酒杯，淺酌一口。桂花酒的香氣在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絲甜意。
秋棠，趙珩的眼神變得深邃，你可知，朕為何總召你來宮中？
秋棠的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草民不知。
趙珩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掌縴細柔軟，竟不似男子的手。趙珩心中一動，目光落在秋棠的臉上︰因為，朕喜歡你。
秋棠猛地抽回手，臉色蒼白︰陛下，萬萬不可！草民是男子，豈能......
趙珩打斷他的話︰男子又如何？朕是天子，想要的東西，豈有得不到的道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霸道，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秋棠看著趙珩眼中的熾熱，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這顆心，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遺落在了這位帝王身上。可她是女兒身，一旦身份暴露，不僅自己性命難保，恐怕還會連累周班主和整個戲班。
陛下，秋棠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草民蒲柳之姿，怎配得上陛下？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趙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一痛，卻還是硬起心腸︰此事，容不得你拒絕。
六
自那日後，秋棠便很少再進宮。趙珩幾次傳召，都被她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了。趙珩心中焦躁，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秋棠心中定有難言之隱。
一日，趙珩微服出宮，徑直來到暢音閣。周班主見天子駕臨，嚇得魂飛魄散。趙珩擺擺手，問道︰秋棠呢？
周班主支支吾吾道︰甦......甦先生病了，正在後院歇息。
趙珩徑直往後院走去。推開房門，只見秋棠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頭緊蹙。趙珩心中一緊，快步走上前︰秋棠，你怎麼了？
秋棠睜開眼，見是趙珩，掙扎著要起身。趙珩按住她︰別動，好好躺著。
他伸手探了探秋棠的額頭，滾燙滾燙的。趙珩眉頭緊鎖︰怎麼病得這麼重？請太醫了嗎？
秋棠搖搖頭，虛弱地說︰不過是風寒，不礙事的。
趙珩心中一痛，轉身對周班主厲聲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周班主不敢怠慢，連忙應聲而去。
趙珩坐在床邊，看著秋棠蒼白的面容，心中滿是憐惜。他伸手，輕輕撫平她緊蹙的眉頭︰秋棠，你是不是在怪朕？
秋棠閉上眼楮，淚水從眼角滑落︰草民不敢。
朕知道，你心中有顧慮。趙珩的聲音變得溫柔，但朕向你保證，無論你是什麼身份，朕都會護著你。
秋棠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震驚和感動。她看著趙珩真摯的眼神，心中的防線漸漸崩塌。
七
太醫來了，診脈後說是風寒入體，開了幾服藥。趙珩親自守在床邊，看著秋棠喝下藥，才稍稍放下心來。
夜深了，趙珩讓李德全在隔壁房間歇息，自己則在秋棠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秋棠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趙珩睜開眼︰怎麼了？
秋棠坐起身，猶豫了片刻，說道︰陛下，草民有一事相瞞，還請陛下恕罪。
趙珩心中一動︰你說吧，朕不怪你。
秋棠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其實，草民是女子。
趙珩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看著秋棠清秀的面容，終于明白為何自己會對他如此上心。原來，這份心動，本就源于天性。
你叫什麼名字？趙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民女甦婉。
趙珩笑道︰婉兮清揚，好名字。他伸手，輕輕握住甦婉的手，婉兒，你可知，朕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甦婉看著趙珩眼中的欣喜，心中的一塊大石終于落地。她反握住趙珩的手，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
八
自那日後，甦婉便以女子的身份留在了宮中。趙珩為她在西苑建了一座棠香院，每日政務之余，便會來此與甦婉相伴。
他們一起在月下散步，一起在書房讀書，一起在花園賞花。趙珩發現，褪去戲裝的甦婉，比戲台上的虞姬更多了幾分靈動和溫婉。
甦婉也漸漸適應了宮中的生活。她為趙珩研墨，為他彈奏琵琶，為他做他愛吃的杏仁酪。她的溫柔和體貼，讓趙珩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然而，好景不長。甦婉女子身份的消息，終究還是傳到了太後的耳中。
太後震怒，認為甦婉以女子之身欺瞞聖上，穢亂宮闈，下令將甦婉打入冷宮。
趙珩得知消息後，不顧李德全的勸阻，直奔冷宮而去。
冷宮陰暗潮濕，甦婉穿著單薄的衣衫，蜷縮在角落。看到趙珩進來，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黯淡下去。
陛下，您怎麼來了？甦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趙珩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婉兒，委屈你了。朕這就帶你出去。
甦婉搖搖頭︰陛下，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不配留在陛下身邊。太後娘娘說的是，民女確實穢亂宮闈，罪該萬死。
趙珩緊緊抱住她︰不許胡說！朕喜歡你，與你的身份無關。無論你是戲子甦珩，還是女子甦婉，朕都喜歡你。
他扶起甦婉，眼神堅定︰婉兒，相信朕，朕一定會護著你。
九
趙珩帶著甦婉回到棠香院，隨即去見太後。
太後坐在鳳椅上，臉色陰沉︰皇帝，你可知罪？
趙珩躬身道︰兒臣不知。
你竟敢將一個戲子接入宮中，還封她為婉嬪，你眼里還有沒有哀家，有沒有祖宗規矩？太後厲聲說道。
母後，趙珩抬起頭，目光堅定，婉兒雖是戲子，卻心地善良，聰慧過人。兒臣與她真心相愛，還請母後成全。
放肆！太後拍案而起，一個戲子，也配做朕的兒媳？哀家絕不同意！
母後，趙珩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兒臣知道，您是為了兒臣好，為了大趙的江山社稷。但兒臣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婉兒是兒臣此生唯一的摯愛，兒臣不能沒有她。
太後看著趙珩眼中的堅定，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便不會輕易改變。
罷了，太後嘆了口氣，哀家也管不了你了。但你要記住，她若敢做出半點有損皇家顏面的事，哀家絕不姑息。
趙珩喜出望外，連忙磕頭謝恩。
十
甦婉被封為婉嬪的消息傳開後，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許多大臣上書反對，認為甦婉出身卑微，不配做皇妃。
趙珩力排眾議，堅持冊封甦婉為婉嬪。他知道，只有給甦婉一個名分，才能讓她在宮中立足。
甦婉也沒有讓趙珩失望。她待人謙和，處事得體，很快便贏得了宮中上下的尊重。她還時常勸說趙珩要勤政愛民，不要因為兒女情長而耽誤了國事。
趙珩對甦婉更加寵愛，時常帶著她一起批閱奏疏，一起接見大臣。甦婉的聰慧和見解，也讓許多大臣刮目相看。
然而，好景不長。邊境傳來急報，北狄大舉入侵，邊關告急。
趙珩召集群臣商議對策，決定御駕親征。
出征前夜，趙珩來到棠香院。甦婉正在燈下為他縫制戰袍，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趙珩扶起她，看著她眼中的不舍，心中一痛︰婉兒，朕要出征了。
甦婉點點頭，強忍著淚水︰陛下放心去吧，民女會在宮中等陛下回來。
她將縫制好的戰袍遞給趙珩︰這是民女親手縫制的，希望能為陛下帶來好運。
趙珩接過戰袍，緊緊抱了抱甦婉︰婉兒，等朕回來，便封你為後。
甦婉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陛下，民女不要什麼皇後之位，民女只要陛下平安歸來。
趙珩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朕答應你。
十一
趙珩走後，甦婉日夜牽掛。她每日都會在宮門口眺望，期盼著前線傳來捷報。
然而，傳來的消息卻一次比一次糟糕。北狄勢如破竹，大軍節節敗退。趙珩在一次戰役中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消息傳到宮中，甦婉如遭雷擊。她不顧宮中規矩，執意要去前線探望趙珩。
太後起初堅決反對，但在甦婉的苦苦哀求下，終究還是心軟了。她派了一隊禁軍護送甦婉前往前線。
經過數日的奔波，甦婉終于抵達了軍營。此時的趙珩依舊昏迷不醒，太醫們束手無策。
甦婉守在趙珩床邊，日夜不眠。她為他擦拭身體，為他哼唱他喜歡的曲子，在他耳邊訴說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也許是甦婉的真情打動了上天，也許是趙珩自身的意志力頑強，在昏迷了半個月後，他終于醒了過來。
看到守在床邊的甦婉，趙珩虛弱地笑了︰婉兒，你怎麼來了？
甦婉喜極而泣︰陛下，你終于醒了！民女擔心你，所以就來了。
趙珩握住她的手︰傻丫頭，這里這麼危險，你不該來的。
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民女什麼都不怕。甦婉的眼中滿是堅定。
十二
趙珩在甦婉的悉心照料下，身體漸漸康復。他重新振作起來，制定了新的作戰計劃。在他的帶領下，大軍士氣大振，終于擊退了北狄的入侵。
班師回朝的那一天，京城萬人空巷，百姓們夾道歡迎。趙珩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著人群中的甦婉，眼中滿是溫柔。
回到宮中後，趙珩履行承諾，冊封甦婉為皇後。
登基大典那天，甦婉穿著華麗的鳳袍，站在趙珩身邊，接受百官的朝拜。她的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她想起了在暢音閣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趙珩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