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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56章 就爱你-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56章 就爱你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过街道时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九点二十分,城市刚刚褪去白日的喧嚣,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林深靠在酒吧后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越过巷口,落在对面那栋大楼外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屏幕上正滚动着某家媒体的短视频,配着煽情的音乐,硕大的黄色字体写着“920就爱你”,下面跟着一行行关于永恒与偏爱的宣言。林深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转身推开酒吧的后门。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和那些喧嚣的标语。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的泥煤味和柠檬的酸涩气息。驻唱歌手正在台上唱着一首老旧的蓝调,嗓音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纸。林深走到吧台后面,顺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开始擦拭那些已经锃亮的玻璃杯。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一并擦去。

    吧台前只坐着一个客人,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条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林深认得他,或者说,记得他。沈时。那个在过去两年里,每个月都会来这家酒吧坐上一两次的男人。他总是点一杯加冰的波本威士忌,不喝,只是放在手边,偶尔用指尖碰一下杯壁,像是在确认那杯酒的温度。他很少说话,只是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里,等到酒吧打烊,然后起身离开。

    林深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倒扣在架子上,然后拿起一瓶波本,走到沈时面前。“还是老样子?”林深问,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台上歌手的低吟。沈时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林深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映着吧台顶上那盏昏黄的灯。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林深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两盎司琥珀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时拿起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缓缓旋转的冰块。“今天是九月二十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林深嗯了一声,把酒瓶放回架子上,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刚才在外面看到那块屏幕了?”沈时问,这次他看向林深,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林深拿起刚才擦杯子的棉布,在手里无意识地叠着。“看到了。”他说,“920,就爱你。现在的媒体真是什么日子都能拿来营销。”

    沈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更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口气。他端起酒杯,这次终于抿了一口。酒液滚过舌尖,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不是520时的一时心动,是认定你的偏爱。”沈时重复着屏幕上的那句台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讽刺。“你说,心动和偏爱,到底有什么区别?”他问,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深。

    林深把叠好的棉布放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吧台边缘的木纹。那是一条老旧的橡木吧台,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酒杯留下的水渍,每一道痕迹都像是时间的注脚。“心动是瞬间的事,”林深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可能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可能是她说话时的语调,甚至可能只是那天她穿了一件你恰好喜欢的颜色的衣服。但偏爱不一样。偏爱是你知道她所有的缺点,知道她会发脾气,会无理取闹,会在你最累的时候还要你陪着说话,可你还是愿意把最后一块蛋糕留给她。心动是喜欢她的好,偏爱是连她的不好也一并收下。”

    沈时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酒吧里的蓝调唱完了,驻唱歌手放下吉他,走进后台。短暂的安静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林深看着沈时,看着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折痕,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那是沈时第一次来这家酒吧,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波本,然后坐在那个角落里,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林深去收杯子的时候,发现那杯酒一口没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涸,留下一圈模糊的印记。从那以后,沈时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你有没有想过,”沈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很久,“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心动和偏爱。最开始是心动,后来变成偏爱。再后来,你发现自己连心动的感觉都记不清了,只剩下偏爱。那种偏爱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你不需要去想,不需要去确认,你就是知道,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他停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可是,如果她走了呢?”他问,目光越过林深的肩膀,落在酒吧尽头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上。

    林深没有回答。他知道沈时说的“她”是谁。两年前那个雨夜,沈时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的妻子——或者说,他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在那天下午签了离婚协议。林深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沈时从来没说过。但从沈时每次喝酒时的沉默里,从那杯永远不喝的波本里,林深能感觉到那种被掏空的滋味。那是一种连心动都懒得再去感受的疲惫。

    “四季轮回,我们不变。”沈时忽然念出屏幕上的最后一句台词,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然。“四季当然会轮回,但人不是树,到了春天就能重新发芽。”他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今天这杯酒,算是告别。”他说,穿上风衣,整理了一下领口。“我要去一趟北方,她之前说过想去看看冬天的海。现在去,还来得及。”

    林深看着他把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看着他转身走向酒吧的大门。走到门口时,沈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林深,”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人,别管什么520还是920,也别去管什么心动还是偏爱。只要她在你身边,你就把她留住。别像我一样,等到人走了,才想起来要去看海。”

    门开了,又合上。一股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九月的寒意和远处电子屏幕上闪烁的光。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着吧台上那几张被酒杯压住的纸币,看着空荡荡的角落。驻唱歌手重新上台,调试着吉他的琴弦,发出几声零碎的拨弦声。林深拿起沈时用过的那个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波本的香气和掌心的温度。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水注入杯子,将那点残留的琥珀色冲淡、冲散,最终消失在下水道里。

    他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吧台,走到酒吧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和秋天特有的萧瑟。对面大楼的电子屏幕上,那个短视频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另一条广告。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忽然想起沈时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心动和偏爱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心动。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度过了三年。她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熬夜复习时给他带一杯热牛奶,会在他生气时用指尖轻轻戳他的脸颊。他以为那就是偏爱。可是毕业的时候,她去了另一个城市,他留在了这里。他们没有分手,只是慢慢断了联系。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在深夜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好不好。后来,消息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她的声音了。

    他关上门,走回吧台,把最后几把椅子翻到桌面上。酒吧要打烊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屏幕顶端推送了一条新闻,标题是“920,向最爱的人表白”。他划掉了那条推送,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关掉了吧台的灯。黑暗中,他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动。林深没有开灯,他走到那个沈时常坐的角落,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还带着一点余温,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把手放在吧台上,指尖触到木纹的凹陷处,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来的。他想起沈时每次坐在这里时,都会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划痕。他忽然想,也许那道划痕里,藏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故事。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吧台上。橡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不知道沈时去了北方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冬天的海,不知道那个签了离婚协议的人会不会重新回到他身边。他只知道,在这个九月的夜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人正在对着手机屏幕说着永远,有人正在去往北方的火车上,而他自己,正坐在一间打烊的酒吧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一个已经想不起声音的人。

    他抬起头,睁开眼。黑暗中,吧台上那杯沈时没喝完的酒还在那里,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琥珀色的液体变得寡淡而透明。他伸出手,端起那个杯子,把里面剩下的液体倒进嘴里。酒已经温了,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和香气,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涩,像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向后门。推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他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街。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他走过那栋大楼,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对面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他停下脚步,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九月的夜色里。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远处海的气息。他忽然想起,这座城市离海很近,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他决定明天去一趟海边,在冬天到来之前。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一条模糊的轨迹。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