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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67章 碎月亮-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67章 碎月亮
    玻璃转盘转了三圈,停在沈砚面前时,清蒸鲈鱼的眼睛正好对着他。鱼眼珠白蒙蒙地凸出来,像枚煮过头的鱼丸。他听见母亲说“趁热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过头的殷勤。筷子尖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砚砚现在工作忙不忙?”坐在对面的姨妈问,手里剥着虾,壳落在骨碟里发出轻微的脆响,“你妈总说你加班多,都瘦了。”

    沈砚摘下眼镜擦,世界变成一团团颜色。他没答话,只是把鱼肉夹进碗里。母亲在旁边替他答了:“可不是嘛,上周又熬了两个通宵。我说他他也不听。”

    “年轻人嘛。”姨夫接过去,话题转到了表弟最近考公务员的事上。

    沈砚重新戴上眼镜,视线穿过旋转的玻璃盘,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印刷的油画,梵高的杏花,蓝得有些失真。他忽然想起林栀的房间里也有一幅,她自己画的,水彩的杏花,枝干歪歪扭扭,花却开得格外认真。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来看,是快递签收通知。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林栀”,从洱海边的某个小镇寄来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碗里的鱼肉渐渐凉了。

    “砚砚?”母亲叫他,“发什么呆呢?”

    “没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来有个快递要取。”

    “吃了饭再去。”母亲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难得回来一趟。”

    他应了一声,低头吃饭。米饭有些硬,在嘴里嚼着,一粒一粒的。转盘又转起来,玻璃和瓷碗底摩擦出低沉的嗡鸣。他数了数,桌上十道菜,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此刻她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出,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

    沈砚忽然想起林栀说过,她妈妈做饭的时候总爱哼歌,跑调的《茉莉花》,从厨房一路哼到阳台。他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那是春天,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落进奶茶里,林栀也不挑出来,就那么喝了。

    “你妈妈呢?”林栀问。

    “她不怎么哼歌。”沈砚说。

    “那你哼吗?”

    “也不。”

    林栀就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那你家一定很安静。”

    沈砚没说话。他想说其实不是安静,是沉默。沉默和安静是不一样的。但他没说,只是吸了一口奶茶,珍珠q弹,在齿间爆开,甜得有些过分。

    那杯奶茶是林栀请的。她总是突然就请客,一杯奶茶,一张电影票,一本在书店里随手翻到觉得他会喜欢的书。她记得他喜欢在书页空白处写字,记得他讨厌香菜和折耳根,记得他下雨天会偏头痛。她记得那么多细枝末节,像一棵树认真记着每一场路过的风。

    而他对她呢?他知道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喝豆浆一定要加糖,知道她左脚脚踝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银杏叶。但这些够吗?在那些她需要他的时刻,他是不是都不在?

    沈砚放下筷子,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母亲还在和姨妈聊着什么,父亲偶尔插一句,电视机开着,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晚间新闻。这个画面和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老了,桌子旧了,墙上的挂钟换过一个电池又一个电池。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吵架,他被关在房间里写作业。外面声音很大,砸碎了什么东西,母亲在哭。他握着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树上长满了耳朵。他画了很久,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后来母亲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问他饿不饿。他摇头。她就坐在床边,摸他的头发,一句话也不说。

    那大概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就不再有这种感觉了。他把耳朵收起来,像那棵画在纸上的树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饭后他帮忙收拾碗筷。母亲不让,推他去客厅坐。他在沙发上坐下,父亲递过来一杯茶,茶叶是去年的龙井,泡得有些浓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久久不散。

    “最近有谈对象吗?”父亲突然问。

    沈砚摇头。

    “也该考虑了。”父亲看着电视屏幕,“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沈砚没接话。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想起林栀曾经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那天他们在江边散步,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去拢,拢了又散。

    “不会。”他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我?”

    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答的。也许什么都没答。他只记得江面上有艘货船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发出来的。林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笑了,说:“走吧,我请你吃烤红薯。”

    她总是这样,用一件小事把所有的情绪都盖过去。像她画画一样,用最亮的颜色压在灰暗的底色上。杏花、向日葵、傍晚的云、路灯下的猫,她画这些。她画过一张他的侧脸,线条很轻,几乎要融进纸的纹路里。

    那张画后来去了哪里?他不记得了。也许夹在某本书里,也许已经丢了。就像很多个她需要他的时刻,他都在别处,在图书馆,在实验室,在那些他以为更重要的事情里。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时刻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像水渗进沙里,再挖也挖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这次没看。

    “去吧。”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的饭盒,“你爸说你快递到了,别耽误。”

    他站起来,接过饭盒。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按时吃饭早点睡觉。他应着,穿鞋,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他走到楼下,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甜腻腻的,有些发呛。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他走过去,扫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纸盒,拿在手里很轻。他站在路灯下拆开,里面是一张画。水彩的,画的是洱海的月亮,很大,很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银箔。右下角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

    “这里的月亮很好,我想你应该看看。”

    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那个“你”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其实那天你回头了。”

    沈砚愣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一直延伸到绿化带的冬青丛里。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天他们从江边分开,他走了很远,然后不知为什么回了一下头。林栀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街灯昏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以为她走了。他以为她不会站在那里。

    她把那一瞬间画下来了。背面那行字,铅笔的,几乎要蹭掉了。她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又怕太明显,所以用铅笔,很轻很轻地写。就像她把那张画寄给他,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只是寄一张画。她知道他会收到,也许也知道他收到后会站在某个地方,像现在这样,被一根细线拽住,动弹不得。

    沈砚把画装回盒子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他想起林栀说过,她小时候住在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奶奶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用竹竿敲树枝,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她躺在白布上打滚,浑身都是香的。后来奶奶去世了,院子卖了,那棵桂花树也被砍掉了。

    “你替我记得。”她当时这么对他说,笑着说的,眼睛亮亮的。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记得有什么用呢?那些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时候,他不在。她知道他在忙,知道他有他的世界,所以她从来不要求。她只是偶尔寄一张画来,告诉他洱海的月亮很好,告诉他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告诉他今天下雨了她没带伞。

    他走到楼下,声控灯又亮起来。他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母亲大概还在厨房擦灶台,父亲大概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他想起那张杏花的水彩,枝干歪歪扭扭,花却开得格外认真。想起林栀咬着笔杆画画的样子,想起她喝豆浆一定要加糖,想起她脚踝上那片银杏叶。

    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像心跳。夜风把桂花香送来又带走,带走又送来。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有些变形。

    然后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只有呼吸声,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那些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句子,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温热的气流。他抬起头,看见七楼自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母亲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喂。”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嗯。”林栀说,“我在。”

    风从巷口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月亮。沈砚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林栀的呼吸在电流里交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小到无论隔了多远,只要有人愿意回头,就能看见另一个也在回头的人。

    他想说他收到了,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记得那天的江风很冷,记得她米白色的外套,记得他回头时她站在那里。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都咽了回去。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像听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楼上那盏灯熄了。母亲大概去睡了。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照着嘴角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林栀。”他叫她名字,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轻得像一粒桂花。

    “嗯。”

    “你还在洱海吗?”

    “在。”

    “那里的月亮,”他说,声音慢慢稳下来,“我也想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听见林栀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是被风吹的。她说:“那你来啊。”

    沈砚抬起头。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只透出淡淡的一圈光晕。他想起那张画上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落在洱海里,碎成银箔。他想走过去,走到那个有月亮的地方去。

    “好。”他说。

    电话没有挂。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听彼此的呼吸在夜风里起起落落。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像潮水退去又涨上来。单元门的玻璃映着他的影子,模糊的,有些变形。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他想,明天就去买票。

    明天就去。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细幽幽的,像婴儿哭。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听见林栀在那边轻轻地说:“沈砚,你那边是不是有桂花?”

    “嗯。”

    “我闻到了。”她说,声音带着笑意,“真的闻到了。”

    他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嘴角牵动的时候有些酸。他把手机举高一点,让风把桂花香送进听筒里。风真的把香气送过去了,穿过几千公里,穿过黑夜,穿过那些他不在的、她一个人度过的时刻。

    电话那头,林栀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坐在洱海边的石阶上,手机贴着耳朵,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怕他听出来。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她想告诉他,这里的月亮真的很美,美到她画了七天,画了十几张,才挑出一张寄给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听着他的呼吸,听着风把桂花香送过来。她想,原来他记得。原来他都记得。

    沈砚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说:“早点睡。”

    “嗯。”

    “明天……”

    “明天再说。”林栀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笑,“你先去睡觉,别熬夜了。”

    “好。”

    他等着她挂电话。她没有。他也等着自己挂电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举着手机,听风从各自的天空吹过。最后是手机没电了,屏幕彻底暗下去。沈砚看着黑掉的屏幕,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楼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走到七楼,站在家门口,摸出钥匙。门开了一条缝,母亲留的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盒,抽出那张画。借着夜灯的光,他看见洱海的月亮在水面上碎成银箔,看见那行铅笔字在纸背面轻轻浅浅地呼吸。

    他想,明天就去买票。明天。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片橘黄色的光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楼下的桂花还在落,细细密密的,像谁撒了一把碎月亮。风把它们吹起来,又放下。巷子深处那只猫又叫了一声,细幽幽的,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