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冷柜的玻璃门起了雾,货架上的速食便当标着半价。许砚拎着一袋面包和矿泉水走出来时,雨刚停,柏油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潮湿又清新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她。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蹲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校服裙摆沾着深色的泥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正低头掰手里的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扔给围过来的几只流浪猫。那些猫蹭着她的膝盖,尾巴尖儿轻轻勾着。
她嘴里叼着根烟。
许砚愣了一下。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校服是和他同校的,胸口别着高二的年级徽章。那根烟没点燃,白色的烟身随着她掰面包的动作一翘一翘,像某种无聊的装饰。她扔完最后一块面包,拍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视线撞上来。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过分,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许砚一眼,然后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姿势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看什么看。”她说。声音倒是比想象中软,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
许砚没说话,把面包塞进背包侧袋,撑开伞走进雨后的夜色里。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又蹲回去了,正用手指轻轻挠一只橘猫的下巴。烟被她别在耳朵后面,像某种拙劣的装饰。
那是他第一次见周予安。
后来许砚才知道,那根烟是她从地上捡的。周予安在一个月后某个晚自习课间,坐在教学楼天台的水泥围栏上晃着腿告诉他这件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柠檬味的。
“捡的?”许砚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侧头看她。天台风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被鼓成一个小气球。
“嗯,地上捡的。”周予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舌尖被染成浅黄色,“我又不会抽烟,装酷而已。你不觉得叼着烟显得很不好惹吗?”
许砚没接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明明连烟都没点着,手指夹烟的姿势却像模像样。她大概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你经常这么干?”他问。
“哪样?”
“装酷。”
周予安歪头想了想,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不是经常。主要看心情。”
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第二次在学校后巷——周予安被三个女生堵在墙角,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半截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许砚路过,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朝巷口走,嘴里说着“老师这边这边”。那几个女生骂骂咧咧地散了。周予安把砖头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经过许砚身边时说了句“多管闲事”,声音压得很低,但许砚听见了。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第三次就是天台。是周予安先开的口,那天晚自习许砚去天台透气,发现她已经坐在围栏上了,两条腿悬在外面晃,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掉出半包棒棒糖。她看见他,挑了挑眉。
“好学生也来天台?”
许砚没理她的挑衅,走到离她三米远的栏杆边站着。夜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从校园围墙外飘进来。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你叫什么?”周予安问。
“许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她哦了一声,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含着。“我叫周予安。予是给予的予,安是安分的安。”她顿了顿,自己笑起来,“但我一点也不安分。”
许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嘴唇因为含着糖显得水润,嘴角弯着,眼睛却没在笑。那种空洞从她漆黑的瞳孔里漫出来,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你父母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吧。”许砚说。
这话有点冒犯。周予安却笑出了声,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对着月光晃了晃。“他们没想到的事多了。”她跳下围栏,拍拍屁股上的灰,拎起书包往楼梯口走。经过许砚身边时,她偏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小刀片。
“许砚,你真是个怪人。”
那是周予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们开始频繁地相遇。许砚后来回想,觉得那大概不完全是巧合。周予安似乎总能找到他在哪——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食堂二楼角落的桌子,晚自习后去车棚的必经之路。她像某种昼伏夜出的生物,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方圆十米内,带着她那包永远吃不完的棒棒糖和满身不知从哪蹭来的泥点。
“你裙子又脏了。”许砚在图书馆里低声说。周予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十七页的数学练习册,她本人的注意力却全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歪头看他们。
“翻墙蹭的。”她头也不回地说,“后巷那个墙头有钉子,我每次都得贴着墙皮蹭过去。”
“又翻墙?”
“网吧。”她终于转回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凌晨的网吧最便宜,十块钱包夜。我打游戏很厉害的,改天带你。”
许砚没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继续写物理卷子,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周予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笔袋里那支红笔抽走,在自己练习册的空白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画完她把笔塞回去,动作理所当然。
“周予安。”许砚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的警告。
“嗯?”
“练习册第三十七页有例题,和第十七页第五题是同一个类型。”
她低头翻书,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一眼,又翻回第十七页,对照着把那道题写了。写完之后她把练习册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许砚看着她。她的耳尖又红了,和上次在后巷一样。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周予安经常打电话给他。时间是凌晨,有时候两点,有时候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存了,但又删掉了,周予安自己要求的。“别存我名字,”她说,“这样你每次接电话都要猜是谁,多有意思。”
他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然后是她吸鼻子的声音。她大概哭过了,但开口时声音是稳的。
“许砚。”
“嗯。”
“人为什么要活着?”
许砚靠在床头,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周予安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在听。
“你今天又翻墙了?”他问。
“……嗯。”
“墙头有钉子?”
“嗯。”
“蹭到了?”
“蹭到了。”她顿了顿,“膝盖,破了点皮。”
许砚闭上眼睛。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周予安一个人蹲在网吧后墙的阴影里,借着路灯的光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她用手指抹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棒棒糖塞进嘴里。甜味能压住疼。
“你在哪?”他问。
“网吧后门。”
“回家吧。”
“不想回。”
“那就去便利店坐着。买瓶水,让店员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予安说:“许砚,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许砚没回答。他听见她那边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大概在走。然后她说:“算了,当我没问。”挂了电话。
第二天在学校,周予安趴在课桌上睡觉,校服外套蒙着头,只露出后颈一截白生生的皮肤。许砚从她旁边经过,把一盒创可贴放在她桌角。她没动。但中午的时候,许砚在食堂看见她膝盖上贴着那盒创可贴里的其中一片,图案是卡通小狗。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周予安翘了。许砚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找到她,她正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东西。凑近看,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和上次她在练习册上画的那只很像。
“你画猫为什么总画歪?”许砚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因为猫本来就是歪的。”周予安理直气壮地说。她把树枝插进沙子里,拍拍手,“许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有点。”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许砚看着沙地上那只歪猫,它有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尾巴细得像根线。“你画猫的时候,”他说,“耳朵会动。”
周予安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捏树枝的时候,小指确实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许砚。”她突然叫他名字,声音有点抖,“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黑浓得化不开,像要把什么吸进去,“我这个人很麻烦的,我会一直打电话,一直问你为什么活着,一直翻墙,一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我会把你的耐心耗光的。到时候你走了,我就——”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
许砚等了一会儿,等她把话说完。但她没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扑腾翅膀。
那之后周予安安静了三天。不打电话,不去图书馆找他,食堂里也不见人影。许砚在走廊上碰见她,她低头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耳尖红红的。他注意到她没再叼棒棒糖了,嘴里空着,嘴唇抿得很紧。
第四天晚上,电话来了。凌晨两点四十分。
许砚接起来。那边是风声,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里。然后周予安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哭过很久。
“许砚。”
“嗯。”
“我在天台上。”
许砚坐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哪个天台?”
“学校的。”周予安吸了吸鼻子,“我翻墙进来的。保安没发现。”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点。”她顿了顿,“许砚,我冷。”
许砚已经在穿外套了。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单手系鞋带。“你别动,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她的声音突然急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周予安。”
“嗯?”
“你听我说。”他拉开门,走廊里很黑,声控灯没亮。他放轻脚步往楼梯走,“你现在从天台边缘下来,坐到中间去。离围栏至少三米远。然后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砚以为她挂了。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水泥地。她说:“好了,我坐在正中间了。地好凉。”
“好。我二十分钟到。”
他到时,周予安真的坐在天台正中间。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书包扔在脚边,旁边倒着一个易拉罐,是啤酒,只喝了一小半。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许砚在她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周予安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许砚。”
“嗯。”
“我今天去我妈那儿了。”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她再婚了,新丈夫有个儿子,比我小两岁。她让我以后别去找她了。”
许砚听着。风从围栏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地面刮过。周予安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但许砚只是安静地坐着,外套的一角被她攥在手里。
“她说我太不乖了。”周予安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像被呛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太不乖了。我生父也是,他走的时候跟我妈说,这孩子你管不了。我妈现在也管不了我。她说我以后会变成坏人。”
“你不会。”许砚说。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水光,“你又不了解我。你知道我逃过多少课吗?你知道我打过架吗?你知道我去年差点被退学吗?”
“我知道你喂流浪猫。”许砚说,“知道你翻墙是因为网吧包夜便宜,知道你数学练习册只写到第十七页,知道你喜欢柠檬味的棒棒糖,知道你画猫的时候耳朵会动。”
周予安愣住了。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校服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如果我变乖,”她突然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我以后不翻墙了,不打电话了,不叼棒棒糖了,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了——如果我变乖,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把肚皮翻过来的小兽,露出最柔软的部分,等着被接受或者被捅一刀。许砚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她的皮肤很凉,颧骨硌着他的掌心。
“周予安。”他叫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用很乖,我也喜欢你。”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在往上弯。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和她画的猫一样,耳朵会动。她伸手抓住许砚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呜咽声闷在校服布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屋檐。
许砚没动。他任她抓着,任她的眼泪浸湿肩头。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七八糟。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她哭累了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还攥着他的袖子。许砚侧头看她,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角还留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他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天边有了一线灰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淡下去。周予安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许砚没听清,但那个语调很软,很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金色的光。天台上还留着那个易拉罐,被风吹得轻轻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第一班公交车从校门外的马路上驶过,引擎声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予安在他肩膀上动了动,没醒。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许砚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夹烟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那根烟后来去哪了?他忘了问。
不过没关系。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