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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117章 舅舅再等你长大一点-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17章 舅舅再等你长大一点
    我出生那年,舅舅十三岁。

    妈妈说他趴在产房的玻璃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像只被踩了脸的猫。他数着我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然后抬头冲我爸喊:“姐夫!她手指数完了,脚趾要不要也数?”我爸说不用,他就开始数我的睫毛。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我哭了,他也哭了,被我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吓我闺女!”

    这些事我自然不记得。我记得的是另外一些。

    我记得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把我搁在前梁上,从巷子头骑到巷子尾。风把我的小裙子吹起来,我就咯咯地笑。他一边蹬车一边喊:“抓紧了!要起飞了!”然后站起来猛蹬两下,车轮滚过一颗小石子,颠得我差点掉下去。我尖叫着抓住车把,他又赶紧刹住车,用两只脚撑在地上,低头看我:“吓着了?”

    我摇头,说:“再来一次。”

    他就笑,露着一口白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歪歪的。他说:“行,再来一次。不过这回不能骑太快了,你妈看见又得骂我。”

    他那个时候已经不上学了。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在街口一家修车铺当学徒。手总是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但他给我修过一只断腿的芭比娃娃,用一根铁丝缠住她的腿,缠得歪歪扭扭的,丑得很。我嫌弃地瘪嘴,他就把那娃娃拿回去,重新拆了,换了根细铜丝,缠得整整齐齐。他把娃娃递给我的时候,说:“你看,她这不是好了吗?以后你东西坏了,都拿来找舅舅。”

    我说:“你又不是修东西的。”

    他说:“我会修啊。什么东西都会修。”

    那年他十六岁,我三岁。

    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去了趟镇上的集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糖画。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面,用小勺舀一勺麦芽糖,在石板上画龙画凤。我看得眼睛都直了。舅舅蹲下来问我:“想要?”

    我点头。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然后他站起来,对那老头说:“师傅,给我画个这个。”他指着我。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画小孩?五块。”

    舅舅把那把零钱又数了一遍,说:“行。”

    他就坐在摊子前面,我站在他旁边。老头舀糖,手腕一转,糖丝就落下来,细细的、金黄的。他先画了我的头,圆圆的;然后画了两根小辫子,翘翘的;然后画了身子,画了手,画了脚。最后用一根竹签子往上一贴,铲子一铲,递给我。

    我举着那个糖画,阳光照着,透明的。我说:“像玻璃。”

    舅舅说:“是糖,能吃。”

    我说:“舍不得吃。”

    他就笑了,说:“那就不吃,拿着看。”

    我举着那个糖画,从集市这头走到那头。舅舅跟在我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口哨的调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吹得跑调,但我听着觉得好听。

    后来那个糖画还是碎了。我没拿稳,掉在地上,碎成好几块。我蹲下去捡,捡起来又碎,捡起来又碎。我哭了。

    舅舅也蹲下来,把那些碎糖块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他说:“别哭了,回头我再带你来买。”

    我说:“不一样了。”

    他说:“怎么不一样?还是那个老头,还是五块钱。”

    我说:“不是那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碎糖块放进自己嘴里。他说:“你看,舅舅帮你吃了。甜不甜?”

    我哭着说:“甜。”

    他就笑了,说:“那行,甜就不哭了。”

    我八岁那年,暑假住在外婆家。

    舅舅那时候已经不在修车铺了。他换了工作,在镇上的一家工厂里做零件。手还是黑的,但不再是机油,是铁锈。他说:“机油好洗,铁锈不好洗。”他伸出手给我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红褐色的锈迹。

    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都给我带一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装,瓶口用一根塑料绳扎着。他把汽水递给我的时候,瓶身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说:“你怎么不冰一下?”

    他说:“冰了对你胃不好。你妈说你胃寒。”

    我说:“那你喝什么?”

    他说:“我不喝汽水。”

    后来我偷偷看见他在厨房里喝自来水,用那种搪瓷缸子,接一缸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我问他:“你怎么不喝汽水?”

    他说:“汽水太甜了,齁嗓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舍不得。

    我十岁那年,学会骑自行车。

    舅舅把那辆二八大杠给了我,但他把座子调到最低,我还是够不着。他就扶着我,在后头跑。我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他在后面喊:“看前面!别回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着腰,两只手抓着后座,跑得满头是汗。我说:“舅舅,你松手吧。”

    他说:“不行,还没到时候。”

    我说:“我摔不死。”

    他说:“摔不死也疼。”

    我说:“我不怕疼。”

    他就笑了,说:“你是不怕疼,你怕你妈。你要是摔了,你妈得骂我。”

    我说:“那我就不告诉妈。”

    他想了想,说:“行,那我松手了。”

    他真的松了手。我骑出去几米远,歪了一下,又稳住了。我回头冲他喊:“你看!我会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两只手叉着腰,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短短的,歪歪的。那年他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的最好的年纪,是很短的。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例假。

    那天我在外婆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舅舅下班回来,看见我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我摇头,不好意思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会儿端出来一碗红糖水。他说:“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碗很烫,我就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他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局促。过了会儿他说:“那个……你妈跟你说了吧?这是正常的,不用怕。”

    我说:“说了。”

    他说:“那就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个暖水袋。”

    他走了。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他把暖水袋灌上热水,递给我,说:“捂肚子上。”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舅舅”。

    他嗯了一声,就出去了。我后来听外婆说,他去的那家杂货铺,走了三条街。其实巷口就有一家超市,但他可能觉得,去超市买这个,不好意思。

    我十六岁那年,舅舅三十六岁。

    那一年他总说累。一开始他以为是工作太累了,后来发现不对劲。他的手开始抖,拿不住东西。有一次我去外婆家,看见他端着碗,碗在手里晃,汤撒出来,洒在裤子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说:“我去换条裤子。”

    那天晚上,我妈跟他说:“哥,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妈说:“你就去看看吧,看了放心。”

    他去了。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我妈问,他就说:“没什么,医生说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

    但我知道,不是那样。

    因为从那以后,他不再骑自行车了。他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到修车铺,让人家给修了修,上了油,然后卖掉了。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卖?”

    他说:“骑不动了,放着占地方。”

    我说:“你以前骑得动。”

    他说:“以前是以前。”

    我又问:“你得了什么病?”

    他说:“没什么,就是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种平静,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是渐冻症。

    我后来是偷听我妈打电话才知道的。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他才三十六啊……”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腿一下子就软了。我蹲在地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了?”

    我没说话。

    他说:“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哭了。”

    我擦了擦脸,说:“没哭。”

    他就笑了,说:“行,没哭。”

    我们坐在那里看星星,看了很久。后来他说:“舅舅再等你长大一点,给你看看你小时候有多可爱。”

    我说:“我现在就长大了。”

    他说:“还不够大。”

    我说:“怎么样才算够大?”

    他说:“等你上了大学,等你找了工作,等你……”他没说完,就不说了。

    我十八岁那年,舅舅四十岁。

    他已经不大能动了。手臂、腿,都僵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他坐在轮椅上,头靠着椅背,说话也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但他还是笑,看见我就笑。他的笑也僵了,嘴角只能微微地动一下,但我知道他在笑。

    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拿去给他看。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指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见过。从小就见过。他用来放些零碎东西,钥匙、钱、票据。但那天他指了指,又指了指我。我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全是照片。

    我的照片。

    满月的,百天的,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一直到十六岁。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了一句话。

    我拿出第一张,是我满月的时候。照片上的我皱巴巴的,闭着眼,张着嘴哭。背面写着:“今天你尿了我一身,但我还是觉得你可爱。”

    我拿出第二张,是我一岁的时候,坐在他的肩膀上。我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背面写着:“今天你揪我头发,揪掉了一把,但我还是觉得你可爱。”

    第三张,我三岁,蹲在地上玩泥巴。背面写着:“今天你把泥巴抹在我脸上,但我还是觉得你可爱。”

    第四张,我五岁,举着那个碎掉的糖画哭。背面写着:“今天你哭了,我没哄好你。对不起。”

    第五张,我八岁,坐在自行车前梁上。背面写着:“今天你笑了一路,我觉得你可爱死了。”

    第六张,我十岁,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背面写着:“今天你会骑车了,我跟在后面跑,跑了一身汗,但我还是觉得你可爱。”

    第七张,我十三岁,坐在沙发上喝红糖水。背面写着:“今天你肚子疼,我想帮你疼,但帮不了。不过你喝红糖水的样子,还是很可爱。”

    第八张,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戴着纸皇冠,对着蛋糕笑。背面写着:“今天你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尿我一身的小东西。”

    最后一张,是我十六岁生日的照片。和上一张是同一张,但背面写的不一样。上面写着:“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但你要记得,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说:“可爱。”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软软的,搭在我手心里。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心是温的,但不是很暖了。

    我说:“舅舅,我已经长大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我的时候,还是那种亮法。

    我说:“你看,我都十八了。我考上大学了。我长大了。”

    他还是看着我。

    我说:“你说等我长大一点,再给我看。我现在长大了,你给我看了。我看到了。”

    他的嘴角又动了动。

    我把那张照片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盖上。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了,骨头硌得我脸疼,但我没动。

    我说:“舅舅,我小时候真的那么可爱吗?”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

    我说:“那我以后呢?我以后还可不可爱?”

    他没说话。

    我说:“我以后也一定可爱。你看着吧。”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回了家。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一眼。后来我去上了大学,带着那个盒子。再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搬家了,那个盒子一直带着。

    盒子里的照片我看了很多遍。每一张,每一句。我有时候会想,他写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写“今天你尿了我一身”的时候,一定皱着眉头,但心里是软的。他写“今天你揪我头发”的时候,一定疼得龇牙,但心里是甜的。他写“今天你哭了,我没哄好你”的时候,一定很自责。他写“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那些难过,都变成了“可爱”。

    我后来想,他说的“再等你长大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我长大。也许他早就知道,他能陪我的时间,就那么长。但他还是想等。等一天是一天,等一年是一年。他想看着我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高,一点点变漂亮。他想看着我上中学,上高中,上大学。他想看着我找到工作,找到男朋友,找到自己的家。他想看着我,变成一个大人。

    但他等不到了。

    他只能把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都写下来。写在那张照片后面,写在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字里。

    他写:“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

    但他又说:“你要记得,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我想,他其实是在说:你要记得,有人这样爱过你。

    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应该四十八岁了。他可能会有点胖,头发有点白。他可能还是会在院子里看星星,只是不再一个人。他可能会看着我穿婚纱,然后哭。他可能会说:“你看,你小时候那么丑,现在倒人模人样的了。”

    但他不在了。

    他没能看到我穿婚纱。他没能看到我毕业。他没能看到我工作。他没能看到我变成一个大人。

    但我记得他。

    我记得他骑车带我的样子。我记得他给我买糖画的样子。我记得他给我买汽水的样子。我记得他扶着我学自行车的样子。我记得他给我冲红糖水的样子。我记得他坐在轮椅上,指给我看那个铁盒子的样子。

    我记得他说:“舅舅再等你长大一点,给你看看你小时候有多可爱。”

    我现在长大了。

    我看到了。

    那个铁盒子,还在我床头。里面的照片,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那些“可爱”,我都记得。那些“舅舅”,我也记得。

    我想,也许他没有走。也许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他在那些照片后面,在那些字里。他在那些“可爱”里,在那些“记得”里。他在我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笑的时候。

    他说:“你要记得,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我记得。

    我永远记得。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话。也是他留给我,最好的话。

    后来我把那些照片都扫描了,存进电脑里。我把那个铁盒子放在书架上,不再每天打开。但每次搬家,我都会先把它打包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有一次我男朋友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一个盒子。”

    他说:“里面是什么?”

    我说:“一些旧东西。”

    他没再问。但我后来主动给他看了。我一张一张翻给他看,念背后的字。念到最后一的时候,我停下来。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

    他说:“你哭了。”

    我擦了擦脸,说:“没哭。”

    他就不说话了。他把我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他说:“你舅舅一定很爱你。”

    我说:“嗯。”

    他说:“他很爱你。”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舅舅。梦里他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前梁上。他一边蹬车一边喊:“抓紧了!要起飞了!”

    我抓住车把,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说:“舅舅,你松手吧。”

    他说:“不行,还没到时候。”

    我说:“我长大了。”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没到时候。”

    我说:“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他说:“等我看见你笑的时候。”

    我就笑了。

    他松了手。我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他站在阳光里,影子短短的,歪歪的。他冲我挥手,说:“你看,你这不是会了吗?”

    我说:“我会了。”

    他说:“那就好。”

    我说:“舅舅,你等我。”

    他说:“我等你。”

    我说:“你等我长大。”

    他说:“我等你。”

    我说:“你等我变成大人。”

    他说:“我等你。”

    然后他就笑了。他站在那里,笑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歪歪的,短短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暖的。我伸手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我十六岁的脸,对着蛋糕笑。背面写着:“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但你要记得,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我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说:“舅舅,我长大了。”

    我说:“我长大了,你知道吗?”

    我说:“我长大了,可你还是没等到。”

    我说:“你说等我长大一点,再给我看。可是你没等到。”

    我说:“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我说:“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

    我说:“你说得对,我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我说:“现在也很可爱。”

    我说:“以后也会很可爱。”

    我说:“你看着吧。”

    我说:“你一定要看着。”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阳光洒进来,照在那个铁盒子上。

    铁盒子是旧的,有点生锈了。但里面的照片还是好的。那些字,也还是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有一次问他:“舅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我是你舅舅啊。”

    我说:“可是别人的舅舅也没有这么好。”

    他说:“那是因为别人的舅舅没有你这样的外甥女。”

    我说:“我有什么好的?”

    他说:“你哪里都好。”

    我说:“我哪里都不好。我考试不及格,我吃饭挑食,我还不听话。”

    他说:“那也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你。”

    我说:“那我要是别人呢?”

    他说:“那我就不对你好了。”

    我说:“那你对谁好?”

    他说:“对别人。”

    我说:“那我还是我吧。”

    他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他说:“对,你还是你。”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是我,所以他才对我好。因为我是我,所以他才等我长大。因为我是我,所以他才写那些字。因为我是我,所以他才说“可爱”。

    我是他的外甥女。我是那个尿了他一身的小东西。我是那个揪他头发的小坏蛋。我是那个把泥巴抹他脸上的小脏鬼。我是那个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小烦人。我是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前梁上的小姑娘。我是那个学自行车的时候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倔驴。我是那个来例假疼得直不起腰的小可怜。我是那个考上大学让他看录取通知书的小骄傲。

    我是他的“可爱”。

    我是他等了很久的“长大”。

    我是他没能看到的“以后”。

    但我记得他。

    我记得他所有的好。我记得他所有的“可爱”。我记得他所有的“等你”。

    他说:“舅舅再等你长大一点,给你看看你小时候有多可爱。”

    我现在长大了。

    我看到了。

    我小时候真的很可爱。

    真的。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