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漫长。我站在机场安检口外,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被妻子牵着一路消失在通道尽头,玻璃幕墙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手机震了震,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爸,我们到候机室了,你回吧。”是儿子用妻子手机发的。我回了“好”,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许久,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滑行、拉升、消失在云层里。不知道哪一架会载着他们飞向那个南方的海滨城市。三年前我在那里买下那套房子时,满心想的都是逃离——逃离这座城市,逃离所有可能遇见你的街角,逃离……可我终究没能逃掉。或者说,我根本不曾真正想过要逃。
昨晚又梦见你了。梦见我们还是少年时,在老槐树下分吃一根冰棍。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最后一口你让给我,说:“你出汗多,你吃。”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四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玉兰花的甜香,那是你最喜欢的花。你说玉兰开时像停在枝头的白鸽子,风过时满树扑棱翅膀。
我闭上眼,试图在黑暗中重新捕捉那个梦的余温。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下午在超市偶遇你的情景。你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女孩,三四岁模样,扎两个羊角辫,正举着一盒巧克力冲你撒娇。你低头笑时,侧脸的弧度还和从前一样。我站在货架后面,看着你伸手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你也这样拨过我的刘海,在高中教室的窗边,阳光把你的手指照得透明。
“先生,您的牛奶。”收银员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慌忙低头扫码,再抬头时你已经推车走向出口。小女孩趴在车沿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你没有看见我。
回到家,妻已经收拾好最后一批行李。她是个好女人,好到让我时常觉得愧疚。三年前我提出要去南方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辞了工作,开始联系那边的学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她说这话时正在叠衣服,手指在衬衫领口上顿了顿,又继续下去。我知道她知道些什么。女人的直觉有时比证据更精准。但她从来不说。
送走他们后,我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环路两旁的高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来,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我经过我们读过的高中,校门口的梧桐比当年粗了两圈,树冠几乎要碰到对街的居民楼。经过市图书馆,那排旧书库的窗户还亮着灯,我想起高考前我们约好一起复习,你却总是趴在我对面睡着,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经过环城公园,那里的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色在路灯下泛着瓷光。我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花香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你最喜欢玉兰。高二那年春天,你逃了体育课,拉着我翻过学校后墙,去公园看玉兰。你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你校服领子上,你也不去拂。“像不像下雪?”你问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些花。我说不像,雪太冷了,玉兰是暖的。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天我们逃了两节课,回学校时被班主任堵在门口。你抢着说都是你的主意,我被你连累。班主任罚我们打扫一周的图书馆。每天放学后,空旷的书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举着鸡毛掸子够不到高处的书架,就跳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我接过掸子帮你,你靠在书架上看我,忽然说:“以后我们开个图书馆吧,就我们两个人的,只放我们喜欢的书。”
后来你去了北方读大学,我留在本地。第一年寒假你回来,我们在老地方见面。玉兰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你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你说北方的冬天冷得干脆,不像这里,湿冷湿冷地往骨头缝里钻。我说那你就回来。你没接话,低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圈。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从公园走到江边,从黄昏走到路灯亮起。你忽然停下来,说:“我要出国了,交换生,两年。”风把你的头发吹到脸上,你伸手去拨,手指冻得通红。我想握住你的手,像从前冬天你手冷时我做的那样。但我没有。
你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后来听同学说,你在机场哭了。我不信。你那么倔,哭起来也一定是背对着人的。那年春天我一个人去了公园,玉兰开得比往年都好,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地占满枝头。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你说像雪。可雪会化,玉兰会谢,只有记忆里那个仰头的姿势,被时间定格成永恒。
三年后你回来,带着一个北方男人。同学聚会上,他替你挡酒,替你剥虾,替你记得你不吃香菜。你笑着看他在你碗里挑出绿色的碎末,眼神温柔得让我陌生。那天我喝了很多,在洗手间吐了两回。出来时你等在走廊上,递给我一杯温水。“少喝点。”你说,语气和从前一样自然。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你的,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你愣了愣,随即笑了。“还这么怕冷。”你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后来我遇见了妻。她是你走后的第五年出现的,在同事的婚礼上。她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我走过去搭讪,因为她低头时侧脸的弧度有几分像你。这话说出来很混蛋,但当时我确实这么想。妻不介意我的过去,或者说,她假装不介意。结婚那天,我喝醉了,抱着她喊了你的名字。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肿着,却什么都没说。我道歉,她摇头。“谁都有过去。”她说,“我也有。”可我知道她没有。她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是我在上面乱涂乱画。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妻是个称职的妻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对我的沉默也从不追问。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坐了一整夜。护士抱出孩子时,我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哭了。妻以为我是高兴,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想的是你。想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模样。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一碰就疼。
儿子渐渐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妻。可偶尔某个角度,比如他歪头笑的时候,会闪过一丝你的影子。每次看到,我都会别过脸去。妻大概注意到了,但她不说。只是开始频繁地带儿子去公园,去游乐场,去所有我不在的地方。
直到三年前那个春天。我在街上远远看见你,你挺着肚子,那个北方男人小心地扶着你。阳光很好,你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他握着。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们走进一家母婴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爬起来,对妻说:“我们去南方吧。”妻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说:“好。”
我们开始准备。卖房子,联系学校,办理各种手续。妻一手操办了所有事,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签字、按手印。只有一次,在整理书房时,妻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时全班合影。你站在我旁边,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正好扫在我肩膀上。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箱子里。“要带吗?”她问。“不用了。”我说。可最后她还是带上了。我在南方的家里又看到那本相册,它被摆在书架最上层,藏在两排书之间。妻大概以为我不知道。
飞机起飞时,我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妻子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到了。”然后是一张照片,儿子趴在窗口看云。我放大照片,在玻璃反光里看到妻的侧脸,她正低头看着儿子,嘴角有淡淡的笑。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走出机场,四月的风迎面吹来。江南的春天来得晚,玉兰才刚打苞。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导航里存着回家的路线,可手指却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公园的地址。那片玉兰林还在,比记忆里更高更密。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树下。枝头的花苞还裹着厚厚的绒壳,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再过几天,它们就会松开手指,把整个春天举起来。
手机又震了。是妻的视频通话请求。我接通,屏幕上出现儿子的脸。“爸!你看!”他把镜头转向窗外,一片汪洋般的蓝。“海!”他喊。妻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别趴在窗台上。”镜头晃了晃,妻的脸一闪而过,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我说:“注意安全。”儿子把镜头转回来:“爸你什么时候来?”“快了。”我说,“等这里的玉兰开完。”
挂了电话,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逃课的下午,你站在玉兰树下,花瓣落在肩上。你说:“以后我们开个图书馆吧。”我说:“好。”后来图书馆没有开成,你去了北方,我留在这里。但每年玉兰开时,我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候下雨,有时候起风,有时候只是阴天。站一会儿就走。
今年也不例外。
我转身走向车子,背后传来花朵挣破绒壳的细微声响。没回头。我知道明天再来时,满树都是白鸽子了。可那又怎样呢。玉兰年年开,人却不能年年等。有些根,扎得太深,拔出来会带出血。但不拔,它就在那里,不痛不痒,只是偶尔在梦里开出一朵花来。
发动车子时,手机又亮了。妻发来短信:“儿子睡了。今天搬家时翻到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你高中毕业合影。要带过来吗?”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远处公园的玉兰林在路灯下泛着朦朦的白光,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我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加上一句:“放书架上吧。”
发送。
车灯切开夜色,载着我驶向没有你的未来。后视镜里,那片玉兰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