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水银剥落痕迹，映出一张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我正试图将第三支流苏发簪插进盘好的发髻里。银质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微微偏过头，审视镜中的轮廓。左侧的流苏垂落弧度比右侧低了半寸。我拔下簪子，重新寻找角度。手腕悬在半空，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一点点向里推。发丝被扯动，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我只能放慢动作，用另一只手按住发髻的根部，将簪子稳稳地别进去。流苏再次垂下，这次两边齐平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四十分钟过去了。
身上的这套齐胸襦裙勒得很紧。裙头压在胸口，为了不让裙子掉落，系带在背后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这导致我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停留在胸腔上半部分。我试着站起身，双手提着裙摆，在狭小的卧室里走了两步。脚上是一双刚买的绣花鞋，鞋底很薄，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脚趾被挤得有些发麻。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社团群里的消息，催促大家赶紧到集合地点。
我拎起旁边的布袋，将手机、钱包和一包纸巾塞进去。布袋的抽绳勒在手心，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我提着裙摆，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挪。裙摆太长，边缘拖在地面上。每下一级台阶，我都要先用脚尖探明虚实，再将重心转移过去。走到一楼时，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我站在公交站台上，周围等车的人目光不断扫过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盯着我的裙子，转头问他的母亲：“妈妈，那个姐姐是去演戏吗？”他的母亲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看，别乱说话。”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台阶很高。我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死死抓着裙摆，抬腿迈上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催促。我走到车厢中部，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裙摆铺开，占据了旁边座位的三分之一。我尽量将裙子收拢，贴在腿边。头上的步摇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流苏时不时扫过我的脸颊。
四十分钟后，我到达了市中心的公园。社团的其他人已经在一棵大树下集合。
“这里！快过来！”一个穿着圆领袍的短发女生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大家正围着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男生，看他相机里的成片。
“刚才那个动作很好，就是光线有点暗，再来一张。”男生指着屏幕说。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斜射，地面的热气蒸腾。
“去那边的长廊吧，背景好一点。”摄影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仿古建筑。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去。长廊里没有其他人，红色的柱子有些掉漆，木制长椅散发着陈旧的气味。
“往前走走，对，走到那扇门前。回头看。”摄影师举着相机，一步步后退。
我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晃动。我停下脚步，回头，右手捏住团扇的扇柄，微微抬起下巴。
“咔嚓。”
“很好，再换个姿势。把手抬高一点。”摄影师指挥着。
我调整姿势，将团扇举到胸前。突然，一阵风吹过来，长廊顶部的藤蔓被吹得哗哗作响。我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
“哎呀，闭眼了。再来一张。”摄影师低头查看相机，又抬起头，“保持刚才的感觉。”
我重新摆好姿势。摄影师又按了几次快门。
“稍微侧一下身，对，看那边的池塘。”
我按照指示转身。刚转动腰部，脚后跟踩到了拖地的裙摆。重心瞬间前倾。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摄影师放下相机，走了过来。
“没事。”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膝盖。裙子没有破，但白色的布料上印出了一个灰色的印子。我拍了拍灰，但擦不掉。腿上传来钝痛。
“要不休息一下？”摄影师问。
“不用，继续吧。”我把团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站到指定的位置。
拍摄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我的脖子因为一直保持挺直的姿势而酸痛不已，小腿也肿胀得难受。
“去那边长椅上坐会儿吧。”短发女生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水，和她一起走到树荫下。我在长椅上坐下，小心地把裙摆整理好，不让它沾到地上的泥土。
“我帮你把发簪取下来吧，看着就重。”短发女生伸出手。
“不用，我自己来。”我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簪子，将它们一根根拔下来。头发散落，披在肩膀上。头皮瞬间松快了许多。我把步摇放在腿上，流苏立刻缠绕在一起。我只能用手指一点点地梳理开。
“你的裙子脏了。”短发女生指了指我的膝盖。
“嗯，刚才摔了一下。”我低头看着那块灰色的痕迹，用手指揉了揉。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附近吃饭。
“去吃火锅吧，我知道一家店，味道很好。”有人提议。
“好呀好呀。”众人纷纷响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几个穿着各色汉服的女生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要点什么锅底。
“你去吗？”短发女生问我。
“我不去了，太累了。”我拎起布袋。
“那行，下次再约。你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我把换下来的发簪用纸巾包好，放进布袋的最底层。
走到公园门口，马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一阵风吹过，带来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抬起手，拔掉固定头发的最后一根一字夹。长发彻底散开，被风吹得有些乱。我伸出双手，将两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头上的重量彻底消失，颈椎发出一声轻响。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群走过马路，走进地铁站。自动扶梯向下运行，周围是下班高峰期行色匆匆的乘客。我站在扶梯的右侧，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裙摆。绣花鞋的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发热。
回到家，我站在玄关处，弯腰解开背后的系带。衣服滑落，堆在脚边。我光着脚走进卧室，直接倒在床上。膝盖碰到床单，传来一阵刺痛。我侧过身，蜷缩起来。
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