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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150章 大师七情六欲只剩食欲了怎么办-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50章 大师七情六欲只剩食欲了怎么办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蹲在出租屋的马桶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网红在吃爆辣火鸡面,辣得眼泪鼻涕齐飞还对着镜头竖大拇指。我盯着屏幕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任何事情产生情绪波动了。

    女朋友跟我分手那天,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问她能不能把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提拉米苏留下。我妈打电话来说我表哥结婚了,我“哦”了一声,问她婚宴上有没有剩菜可以打包。公司领导在全员大会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废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中午食堂的红烧肉会不会被抢光。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抑郁了。跑去医院做了个全套心理评估,花了我八百块大洋。医生看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从数据上看,你各项情绪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是……食欲这一项严重超标,建议你查一下甲状腺。”

    甲状腺也查了,正常。我又挂了神经内科,专家号黄牛要价三百,我嫌贵,换了个普通号。年轻大夫听我描述完症状,沉默了三分钟,说:“哥,要不你去看看中医?”

    于是我就来了这里。

    灵泉寺位于城郊海拔八百米的灵泉山上,香火不算旺,游客也少,但据说后山住着一位姓赵的大师,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我爬了四十分钟山,又绕了十八弯,终于在午饭前找到了那间破旧的禅房。

    “大师!”我推开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禅房里光线昏暗,一个秃顶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盆冒热气的红烧肉。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往嘴里送,见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谁啊?”

    “大师!救救我!”我扑通跪在他面前,“我完了!我的七情六欲全没了,只剩下食欲了!”

    大师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又舔了舔嘴唇上的酱汁:“说清楚点。”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以前看悲剧电影能哭半包纸巾,现在看《忠犬八公》只关心那只狗最后有没有被做成火锅。我以前被老板骂了能气得失眠,现在他骂我我就算他耽误了我几分钟干饭时间。我以前谈恋爱还知道送花送口红,现在我女朋友——前女友——说我对她的感情还不如对楼下那家卤味店的鸭脖深。她说她受够了,问我能不能像记住鸭脖店老板生日一样记住她的生日。”

    大师又夹了一块肉:“那你记得住吗?”

    “当然记不住!”我理直气壮,“鸭脖店老板每年生日打八折,她生日能干嘛?让我给她买礼物?那我不如多买两斤鸭脖。”

    大师嘴角抽了抽,把剩下的红烧肉汤汁倒进碗里拌饭,扒拉了三大口,才抹着嘴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失去了除了食欲以外的所有欲望。”

    “对!”

    “连色欲都没了?”

    “大师您这话说的,”我有点不好意思,“上回刷到个擦边视频,我第一反应是女主播手里那碗螺蛳粉看着挺正宗,问她哪个牌子的。”

    大师沉默了。

    他站起来在禅房里转了三圈,破袈裟的袖子甩来甩去,最后停在我面前,用那种电视剧里高僧点化凡人的语气说:“施主,你这不是病。”

    “那是啥?”

    “是天赋。”

    “啊?”

    大师重新坐下,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包软中华,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我跟你说实话吧。正常人七情六欲是分散的,贪嗔痴慢疑各占一块。你呢?你把所有念头都浓缩到一个点上去了——吃。”

    “这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大师一拍大腿,“你看那些和尚,修一辈子就是把六根清净掉。你倒好,自己就清净了,只留一根。这叫‘一根还源’,是上乘功夫。”

    我被他忽悠得有点懵:“那我是不是快成佛了?”

    大师吐了个烟圈:“那还差得远。”

    “差哪了?”

    “佛不挑食。”

    我:“……大师您能说人话吗?”

    大师把烟掐灭,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你听好了。真正的觉者,对万事万物都抱持平等心。吃饭不挑好坏,睡觉不挑软硬,挨骂不挑对象,被甩不挑理由。你现在倒是把其他六根都关上了,可你那个‘吃’的念头本身,就是最大的执念。”

    “您意思是,我得把食欲也戒了?”

    “戒个屁!”大师又急了,“你本来就剩这么点乐趣了,再戒了你还活不活了?我是说,你得把这个‘吃’字往上提一层。”

    “往上提?”

    大师指了指桌上的空碗:“你现在是为了馋而吃,为了饿而吃,为了嘴巴爽而吃。这叫什么?叫‘欲’。但你要是能把每一顿饭都当成修行——吃的时候不光是吃,还要吃出点别的味道来,吃出个天地良心,吃出个万物皆我,那你就是‘以食入道’。”

    我咂摸了一下这话:“您的意思是,让我吃出哲学来?”

    “对喽!”大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想,那些美食家为什么叫家?因为他们不光会吃,还能吃出文化来。你再看那些和尚,过堂吃饭前要念供养咒,吃个青菜豆腐也能吃出慈悲喜舍来。你要是能把一碗白米饭吃出三藏十二部经的味儿,那你比那些天天打坐的强多了。”

    我被他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就去楼下沙县大酒店点一笼蒸饺试试。

    “不过,”大师话锋一转,“你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

    “明天中午,山下王家村办流水席。村长他儿子娶媳妇,摆了八十桌。你去,混进去,吃。”

    我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听我说完,”大师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是去吃席的。你是去修行的。我给你个任务:从第一道菜吃到最后一道菜,不许说话,不许表达任何喜好。吃到好吃的不能笑,吃到难吃的不能皱眉。全程面无表情,吃完就走。”

    “这有什么难的?”

    “你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揣着大师给我的佛珠——他说道具很重要——混进了王家村的婚宴现场。

    好家伙,八十桌流水席从村口摆到村尾,红桌布铺得跟地毯似的,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硝烟和炖肘子的混合香气。我找了靠边一桌坐下,周围全是大爷大妈,正嗑着瓜子等开席。

    第一道菜是凉拌黄瓜。

    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蒜泥醋汁调得刚好,黄瓜脆生生水灵灵,还带着冰镇过的凉意。我嘴角刚要往上翘,想起大师的嘱咐,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面无表情地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旁边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小伙子,黄瓜不好吃?”

    我摇头,不说话。

    第二道菜是红烧肘子。那皮炖得晶莹剔透,筷子一戳就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汁甜咸适中,还带着点五香粉的余味。我的天,这比我过年吃的那家老字号还地道!我筷子悬在半空,腮帮子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想笑又得憋着,表情估计比便秘还难看。

    对面的大爷关切地问:“小伙子,牙疼?”

    我摇头,继续吃。

    第三道是清蒸鲈鱼,第四道是四喜丸子,第五道是油焖大虾,第六道是葱烧海参——这村儿里婚宴规格可以啊,随份子是不是得两千起步?——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背大师语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烧肉即是空,空即是红烧肉。”

    吃到第十道菜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撑了。但按照规矩,流水席得吃到后面上主食才算完。我松了松裤腰带,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第十一道是拔丝地瓜。热糖稀裹着金黄的地瓜块,筷子夹起来能拉出半米长的丝。我蘸了一下凉水,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得恰到好处。我这回是真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全桌人都看我。大妈问:“小伙子,这地瓜好吃吧?”

    我想起大师的话,硬把笑容收回去,板着脸点了点头。

    大妈扭头跟旁边人说:“这孩子怕是脑子不好。”

    我忍。

    吃到第十五道菜,我已经分不清好吃不好吃了。胃里装得太多,信号传输系统出了问题,大脑收到的反馈全是“别他妈塞了”。但菜还在上,四喜烤麸、糖醋排骨、酱牛肉、松仁玉米……我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筷子机械地夹、送、嚼、咽。

    终于,最后一道果盘上来了。西瓜切成了莲花状,中间点缀着小番茄和葡萄。我长舒一口气,刚想站起来走人,突然发现——完了,吃太多了,站不起来了。

    我扶着桌子慢慢挪动屁股,试图不动声色地离开。结果刚起身,裤腰带“嘎嘣”一声,断了。

    全桌人又看我。

    我面无表情地提了提裤子,扭头就走。

    回到山上,大师正蹲在禅房门口啃苹果。看见我回来,他咧嘴一笑:“怎么样?”

    我瘫坐在台阶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大师,我悟了。”

    “悟到什么了?”

    “我悟到人不能吃太饱。”

    大师笑得苹果渣喷了一地:“还有呢?”

    我想了想:“我好像明白您说的‘往上提’是什么意思了。吃到后面,我根本没力气分辨好不好吃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吃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平时我特别在意的东西,什么口味啊、口感啊、摆盘啊,其实都是虚的。真正饿急眼了,一碗白饭配咸菜也能吃得热泪盈眶。”

    大师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起我以前那些破事儿。老板骂我,我当时气得要死,现在回头看,他骂完我我该吃吃该睡睡,他气坏了自己还得花钱买降压药。前女友跟我分手,我难受了三天,第四天发现楼下鸭脖店出新口味了,立马活蹦乱跳。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心没肺,现在想想,没心没肺可能才是大智慧。”

    大师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你能这么想,说明这趟没白吃。不过你还差一层。”

    “还差啥?”

    “你刚才说‘没心没肺是大智慧’,那你自己呢?你现在是没心没肺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对别的事情都没感觉?”

    我愣住了。

    大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那不叫大智慧。你那叫逃避。你以前对老板生气、对女朋友上心、对电影感动,那些情绪都消耗你。你觉得累,所以你把它们全关了,只留个吃。因为吃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用动脑子。你以为是七情六欲自己跑光了?是你把它们赶跑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现在你吃也吃出执念来了。再这么下去,你迟早把自己吃成个球。”大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张纸递给我,“这是山下素菜馆的电话,老板是我徒弟。你去那儿帮几天厨,切切菜、洗洗碗,别光顾着吃。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一根萝卜切出感情来,再来找我。”

    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半信半疑下了山。

    素菜馆叫“一叶斋”,开在城东菜市场旁边,门面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法号叫慧能吃——大师说他当年也吃出过毛病,后来改行做素斋才好的。

    慧能吃给我安排了后厨打杂的活儿,主要工作是削土豆皮、择青菜、切豆腐。第一天我干得心不甘情不愿,切出来的土豆丝跟薯条似的粗。慧能吃没骂我,只是把那些粗丝捡出来,单独炒了一盘,端给我吃。

    “你自己切的,尝尝。”

    我嚼了两口,粗则粗矣,但不知道为什么,比我在婚宴上吃的那些大菜都香。

    第二天我稍微认真了点,土豆丝终于能穿针眼了。第三天我切藕片,切着切着突然觉得那藕孔排得挺有规律,像一朵朵小梅花。我试着把藕片摆成花形,慧能吃看见了,二话不说给我加了五十块奖金。

    一个星期后,我已经能独立掌勺做几道简单的素菜了。奇怪的是,这段时间我天天闻油烟、尝咸淡,反而没那么馋了。以前我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两碗就饱。也不是胃口变小了,就是觉得……够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后厨炖一锅菌菇汤,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架。探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在跟慧能吃嚷嚷,说他点的素红烧肉里有头发。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根“头发”其实是炸焦的香菇蒂,细长弯曲,乍一看确实像头发。我正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换作以前,我根本不会管这种闲事。以前的我只会站在旁边看热闹,等他们吵完了我好去抢打折的卤味。

    但那天我居然主动开口了:“这位大哥,您再仔细看看,这真是香菇蒂。您要不信,我当着您的面吃一根。”

    我夹起那根“头发”塞进嘴里嚼了嚼,还咂摸了一下:“您看,脆的,还带点鲜味。头发嚼不出这动静。”

    那男人愣了愣,自己夹了一根尝了尝,脸红了,嘟囔着说了句“那算了”就走了。

    慧能吃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行啊,有长进。”

    我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觉得……该管的闲事还是得管。”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蹲在后门口啃一根黄瓜,给大师打了个电话。

    “大师,我好像又长出新东西来了。”

    “什么新东西?”

    “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个老太太拎不动菜,我帮她拎了一段路。换以前我肯定装没看见,嫌麻烦。但我昨天就是……顺手。”

    大师在电话那头嘿嘿笑:“那你现在七情六欲回来了多少?”

    我想了想:“也没全回来。老板要是再骂我,我可能还是会先想中午吃啥。前女友要是又来找我,我估计还是记不住她生日。但刚才慧能吃夸我汤炖得好,我开心了一晚上。”

    “那不就得了。”

    “大师,我还有个问题。”

    “说。”

    “我到底算不算有毛病?”

    大师沉默了两秒:“这世上谁没毛病?有人贪钱贪得六亲不认,有人爱面子爱得打肿脸充胖子,有人刷短视频刷得半夜不睡觉。你无非是把所有毛病合并成一个了,占内存少,运行起来还不卡。只要你别把吃当成唯一的意义,该帮忙帮忙,该干活干活,该喜欢人的时候喜欢人,那就没问题。”

    “那我以后还能放心大胆地吃吗?”

    “废话!你大师我八十多了,一顿还吃两碗红烧肉呢。吃是福,别糟蹋粮食就行。”

    挂了电话,我手里的黄瓜也啃完了。抬头看见慧能吃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素狮子头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尝尝咸淡。”

    我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荸荠的脆、豆腐的嫩、香菇的鲜混在一起,热乎乎地滚过舌头,熨帖得人从胃到心都舒展开了。

    我闭着眼睛品了半天,慧能吃等急了:“到底行不行?”

    我睁开眼,笑了:“行,特别行。”

    但我没告诉他,我刚才闭眼的那几秒钟,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这狮子头本身——我想的是明天要不要多买点荸荠,给那帮来店里吃素斋的老头老太太加道免费小菜。

    七情六欲还剩多少我不清楚。但至少现在,我的食欲里头,好像掺进去了点别的东西。

    至于具体掺了什么——

    大概是怕那些老人们牙口不好,吃不着口软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