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银河系的夏天- 第1155章 玻璃照-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55章 玻璃照
    我自愿搬进他家的储物间,吃他剩下的饭,替他向每一个女友道歉。

    他说爱我,只是方式有点特别——每次打完我,都会哭着问我疼不疼。

    直到那天,他新女友打来电话:“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吧?”

    我盯着手里为他准备的生日蛋糕,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吃过一口甜的了。

    -------

    搬进周砚家的储物间,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疲惫,说小雨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事跟你说。我冒着雨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到他家楼下,裤腿湿到膝盖,刘海贴在额头上滴着水。他开门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我拉进去,用毛巾擦我的头发,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怎么不打车。

    我说打车贵。

    他就笑了,那种带着点心疼的笑。他说小雨,你搬过来住吧。我心跳快了半拍。但他接着说,住储物间,我收拾出来了,有床垫,就是没窗户,你将就一下。房租不用你出,帮我做做饭洗洗衣服就行。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就搬进去了。储物间在厨房旁边,三平米不到,放一张单人床垫之后只剩一条窄道能侧身走进去。我铺床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探头一看,是周砚的前女友在门口站着,抱着一个纸箱,眼睛红红的。周砚靠在门框上抽烟,表情很不耐烦。他说东西都在这儿了是吧,那就不送了。前女友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笑了一声,那笑让我很不舒服,像吃了一口放坏的橘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前女友叫小鹿,是周砚谈得最久的一个,三年。她走的时候跟周砚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听清,后来周砚喝多了复述给我听,她说的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换个更傻的继续祸害。”

    周砚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他按住我的手说别捡了,明天再说。我没听,继续捡。一片碎玻璃扎进我食指指腹,血珠冒出来,很小一颗。周砚看见了,把我手拉过去含进嘴里,舌头温温热热的,他说咸的。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说小雨,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因为你是周砚嘛。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我知道他。我知道他所有不好的脾气都是因为原生家庭,知道他对前女友们不够好是因为不会表达,知道他每次发完火都会后悔只是嘴硬不肯认。我知道他喜欢用热水泡脚,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喝多了会抱着人说你别走。这些“知道”堆在一起,在我心里砌了一堵墙,墙外面是他,墙里面是“他其实很可怜”。我站在墙中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

    搬进去一个月后,他第一次动了手。

    起因是酱油。我炒菜放多了酱油,他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拍桌上,说齁死了,你他妈做饭能不能用点心。我说那我重做,他说不用了没胃口,站起来要走。我拉了他一下,说别生气了下次我注意。他甩开我的手,力气大了点,我往后踉跄两步撞在储物间的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的一声。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慌张。他跑过来摸我后脑勺,说磕哪儿了磕哪儿了,我看看。我说没事没事,不疼。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发抖,说小雨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知道躲啊。

    我说我没想到你会推我。

    他就哭了。真的哭了,眼泪掉在我头皮上,热乎乎的。他说我太混蛋了,你怎么不骂我,你骂我啊。我说不怪你,是我没注意,你最近工作压力大,我知道的。他把我抱得更紧,说你是傻子吧,周砚你也是个傻子,怎么能对这么对小雨。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泡面,还加了个荷包蛋。泡面端到储物间里,他蹲在床边看我吃,说小雨你真好。我说一碗泡面就收买了?他说不是,是你这个人好。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咸味混在一起,我也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看,他就这个脾气,过去了就好了。他哭成那样,说明他真的后悔。他平时对我也挺好的,把储物间让出来给我住,虽然小点,但总比外面租房便宜。他有时候半夜会跑过来挤在我这张小床上,抱着我说睡不着,这时候的他是最真实的。这些加在一起,怎么算都是好的比坏的多。

    这笔账我算了很久,每次算到最后都觉得是他赢了。所以我留下来。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

    周砚的工作是跑销售的,业绩不好就喝酒,喝完酒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有时候是嫌我拖鞋没摆正,有时候是嫌我洗澡时间太长浪费水。他推过我几次,有一次一巴掌扇在我胳膊上,红了一片,第二天变青。他醒酒之后就盯着我胳膊看,看半天不说话。然后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买菜,我给你做饭。

    他做饭的时候特别认真,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切菜都切成差不多大小。做完四菜一汤端上来,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我吃一口他问好吃吗,我说好吃,他就笑。那种笑特别干净,跟昨天晚上那个红着眼推我的人完全不像一个人。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把我按在沙发上,说你别动,我来。洗着洗着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雨,我昨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说嗯。

    他说我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说没有,你喝多了就睡了。

    他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就怕我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说小雨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就走。我不拦你。

    我摸他头发,说我不走。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也挺好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你具体说说我哪儿好。我想了想,说你会做饭。他等了一会儿,看我没有下文了,就笑了,说就这?我说那还有什么。他说比如我长得帅?我说行吧算一个。他说比如我活儿好?我推了他脑袋一下,他顺势倒在地上,哈哈哈地笑。那个笑很好听,像另一个人。

    我就靠这个笑活着。在那些他发火、摔东西、把我从床边推下去的日子里,我就想那个笑,想他围裙系得规规矩矩的样子,想他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问我“我哪儿好”。一个人怎么可能全是坏的呢?他肯定有好的地方,只是好的地方不那么显眼。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这就是我跟别人的区别。

    周砚交了新女朋友,是在我搬进去半年之后。

    他没瞒我,甚至带回家来让我做饭。女孩叫小雅,在银行上班,化淡妆,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周砚提前跟我说,小雨你今天做三个菜就行,别太寒碜。我说好。他又说,你别穿那件领子都松了的t恤,换件干净的。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你就这样吧。

    小雅来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周砚给她倒水,给她递水果,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半个调。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听见小雅在外面问,那个女孩是谁啊。周砚说,合租的,住储物间,房租便宜。小雅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我上了桌,坐在最边上。小雅冲我笑,说辛苦你了,做这么多菜。我说没事,顺手的事。周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没再说话。后来他送我出门,在楼道里跟我说,以后小雅来的时候,你就在储物间待着,别出来了。

    我说好。

    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怕她误会。

    我说我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合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摸我头,说小雨你真是善解人意。

    小雅跟他好了两个月就分了。分手那天周砚喝得烂醉,半夜把我从储物间叫出来,让我坐他旁边听他说话。他说小雅嫌他没房子,嫌他工资不高,嫌他脾气不好。他说我改还不行吗,我都说我会改了,她怎么就不信呢。说着说着他开始摔东西,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到墙上,碎成三瓣。我蹲下去捡,他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他说你别捡了,你听没听我说话。

    我说听了。

    他说那你说,我哪儿不好,我改。

    我说你没有不好,是她不懂你。

    他愣了愣,然后把我拽进怀里,勒得我喘不上气来。他说小雨还是你好,只有你不会走。我说嗯,我不走。

    他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那天晚上他把我按在那张窄窄的床垫上,储物间太小,动作大一点头就撞到墙,咚咚咚的,像敲鼓。我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想着明天该把这条裂缝拍下来,万一以后天花板掉下来,好歹有个证据。然后我又想,我为什么要留证据呢,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难受了,小雅不要他,他需要有人抱着。这个有人只能是我。

    结束之后他趴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脖子里,说小雨你别嫌弃我。我说不嫌弃。他说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完了。我说我不走。他好像放心了,翻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打起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摸黑起来到厨房找水喝,路过客厅看见墙角的碎烟灰缸,还是蹲下去捡了,扔进垃圾桶。手上沾了灰,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抬头的时候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对着玻璃笑了一下,说没事。

    后来周砚又谈了几个,都挺短的。有一个叫琪琪的,来家里过过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我在厨房煎鸡蛋,问周砚我是谁。周砚说合租的。琪琪说合租的给你煎鸡蛋?周砚说人家愿意,我也没办法。琪琪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小鹿走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像看一个什么好笑的东西。那天琪琪走了之后,周砚问我,你觉得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我也觉得挺好,就是太精明了,不好糊弄。

    我说那你好好对人家。

    他说我尽量吧。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小雨,你说我怎么就对你好不起来呢。

    我说你对我挺好的。

    他说真的?哪里好。

    我说你让我住这儿,不收房租。

    他说就这?

    我想了想,说你有时候会抱我。

    他笑了,说那算什么好,那叫占便宜。然后他揉了揉我脑袋,说小雨你这人吧,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觉得欺负你都没成本。我说那你别欺负我。他说我不欺负你欺负谁啊,你说。

    我说那你轻点欺负。

    他哈哈大笑。

    那年冬天,我在储物间里冻感冒了。储物间没暖气,就一条电热毯,开了费电,周砚说过一次电费的事,我就不太敢一直开。感冒之后咳嗽,白天咳晚上咳,周砚嫌吵,让我去买点药吃。我说好,去了药店,最便宜的止咳糖浆也要二十八块,我在货架前面站了十分钟,最后买了一盒九块九的感冒灵颗粒,回家冲了喝。

    喝了三天没好,反而开始发烧。那天晚上周砚下班回来,看见我缩在床垫上发抖,过来摸我额头,烫得缩回手,说你怎么烧成这样也不说。我说没事,发发汗就好了。他说放屁,起来穿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我坐他电动车后座去的社区医院,路上风吹得我头疼,我就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风。到了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要挂水。周砚去交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三百多。我说那我回去吃点药算了。他瞪我一眼说别废话了,扎上吧。

    我坐在输液室挂水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玩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出去买了杯奶茶回来,热的,插好吸管递给我。我说我不喝甜的。他说喝点热的舒服,你嘴唇都白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嗓子发齁。但我还是喝完了,因为是他买的,而且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喝,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耐心。

    挂完水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我扶进储物间躺好,给我灌了个热水袋塞脚底下。然后他蹲在床边跟我说,小雨你搬到我房间睡吧,这几天你病着,别在这儿冻着了。

    我说那你睡哪儿。

    他说我睡沙发。

    我说不用了,我快好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去你就去,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说我怕传染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不早说。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扔给我一包口罩,说戴上,我睡你那屋。我说你这又是何必。他说你别废话了赶紧睡。

    那天晚上他真的睡在我那张窄床垫上。我躺在周砚的大床上,被子有他的味道,枕头有他的味道,连床单上的褶皱都是他睡出来的形状。我缩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睡在储物间里,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那张小床垫上,腿都伸不直。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咳得胸口疼。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一脑袋乱毛从储物间出来,说那床也太小了吧,你平时怎么睡的。我说习惯了。他说不行,回头给你换张大点的。我说不用,反正也住不久。

    他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回头看我,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别想搬走啊,我不同意。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刷牙,他牙刷到一半停下来,从镜子里看我,说你看什么。我说周砚。他说干嘛。我说你以后别打我了行不行。

    他动作停了。泡沫从嘴角掉下来一滴,落在洗手池里。他漱了口,擦了嘴,转过身看着我。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走过来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好。

    就一个字。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很快。他摸着我的后脑勺,说小雨,你要是哪天想走,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是留下来,我就尽量对你好。我说好。他说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我说会,我说“行”。

    他就笑,笑得胸腔都在震。

    那之后有两个月他没动过手。我以为真的会好起来。

    三月中旬是他生日。我提前半个月开始攒钱,每天买菜的时候多报十块八块的,攒了三百出头。我打算给他买一双鞋,他看上那双运动鞋很久了,六百多,我出一半,让他自己添一半。剩下的钱我想买个小蛋糕,那种一人份的,有奶油有草莓,我很久没吃过蛋糕了。每次路过蛋糕店都站在橱窗外面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我算好了,蛋糕四十五,我还能剩点钱。

    生日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给他做第二天要带的午饭,手机响了。他手机放在茶几上,人去了厕所。我喊了一声周砚电话,他说你帮我看一下谁。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小鹿”。就是那个搬走的前女友。

    我没接。电话响了五声自己挂了。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短信:“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回原处。他从厕所出来问谁啊,我说没谁,推销的。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出去跟同事喝酒,说是提前过生日。我一个人坐在储物间里,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我看了无数遍。我想回她,又不知道回什么。我想说不是的,他对我挺好的。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

    第二天他生日,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排骨和基围虾。回来的时候他刚起床,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把菜放厨房,出来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嗯了一声,说晚上再说吧,白天约了人打球。我说行,晚上回来吃,我做一桌。他说不用太麻烦,随便弄弄就行。

    他走了之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把他扔在沙发上的衣服叠好,烟灰缸洗干净,地板拖了两遍。然后开始备菜,排骨焯水,虾挑虾线,忙了一上午。下午三点多我出门拿蛋糕,走到蛋糕店门口,手机响了,周砚打来的。

    他说小雨,晚上不用做饭了,我带个朋友回来。

    我说什么朋友。

    他说就一个朋友,你别问那么多。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蛋糕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那个草莓蛋糕还剩最后一个,红艳艳的草莓摆成一圈,中间写着“生日快乐”。店员出来问我,要这个吗,今天最后一天优惠。我说不要了,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我把排骨和虾放进冰箱,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储物间的门关上。五点多的时候周砚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孩,长头发,穿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砚介绍,说这是小言,这是小雨,合租的。小言冲我点点头,说你好。我说你好。

    周砚说小雨帮我们倒两杯水呗。我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听见小言问他,她怎么住储物间啊。周砚说房租便宜嘛,她工资低。小言说那也太小了吧,连窗户都没有。周砚说人各有命呗。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退回储物间。隔着门板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小言笑得很频繁,周砚也是。后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电视打开的声音,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又过了一会儿,周砚敲储物间的门,说小雨你出去买点烧烤吧,我俩饿了。我说好。他递过来一百块钱,我说不用了,我有。他说拿着吧,今天让你跑腿。

    我出去买了烧烤回来,放在门口就走了。周砚追出来说你哪儿去。我说我去楼下转转。他说那你转完早点回来。我说好。

    我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三月的晚上还挺冷的,我穿着薄外套,缩在长椅一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你回来吧,她走了。

    我上楼。开门的时候客厅灯很亮,周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烧烤签子和两个空饮料瓶。他抬头看我,说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我说楼下坐着。他说冷不冷。我说还行。

    他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把我手拉过去捂着,说你手这么凉。我说没事。他说小言这姑娘挺不错的,你觉得呢。我说挺好的。他说她也觉得我挺好的。我说那你就好好跟人家处。他说嗯。然后他看着我,说小雨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不去买蛋糕。

    我愣了一下。

    他说冰箱里那个购物袋我看见了,蛋糕店的袋子,空的。你去买蛋糕了?

    我说没有,就随便看看。

    他说今天是我生日。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空手去的。

    我说你没让我买。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说小雨你这是在跟我生气啊。我说没有。他说你就是在生气,你觉得我带人回来不对。我说我没那么觉得。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买蛋糕。

    我说钱不够。

    他就笑了,那种很开心的笑,跟那天在小雅面前不一样,是真的开心。他说你早说啊,我给你钱啊。我说你给的钱是让我买烧烤的。他说那再给你钱,你去买。我说蛋糕店关门了。

    他说那算了。

    他把我拉过去,让我靠在他肩膀上。他说小雨你身上有股味儿。我说什么味儿。他说说不出来,反正挺好闻的。我说可能是油烟味。他说不是,就是你的味儿。然后他低下头亲了我一下,亲在额头上。

    他说你今天是不是以为我要跟小言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说我要是想怎么样我就去她家了啊,带回来多没意思,这不是膈应你吗。

    我说你不用考虑我。

    他说怎么不用考虑,你住我这儿,我得照顾你情绪。

    我说你带人回来也不用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出去。

    他说你看你又来了,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

    我抬头看他,说周砚,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愣住了。

    我说你跟小鹿分手,跟小雅分手,跟琪琪分手,现在又带小言回来。你跟谁都说我是合租的。你喝多了找我,难受了找我,没钱了找我,高兴了就带别人回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脸色变了。那种变我太熟悉了,像天阴下来,你知道马上要下雨。他松开搂着我的手,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说小雨你什么意思,你嫌我了对吧。我说我没有。他说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拖累你了。我说我真没有。他说那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我对你还不够好?你没地方住谁收留的你,你发烧谁带你去医院的,你平时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

    我说周砚你听我说完。

    他说你说什么说,你不就是想走吗,你现在就可以走,我拦你了?门在那儿,你走啊。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动,语气缓下来了。他说小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他说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贱。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嗯。

    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他说小雨我今天生日,你别跟我吵架。我说好。他说我以后注意点,不随便带人回来。我说嗯。他说小言那边我跟她说清楚。我说你看着办。

    他抬起头看我,说你不生气了?

    我说没生气。

    他说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他就高兴了,说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时老绷着个脸。然后他起来说走吧,带你出去吃夜宵,补过生日。我说我不饿。他说那陪我吃。

    我跟他出去吃了顿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开始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打他妈,他妈跑了,他跟着他爸过,他爸喝多了也打他。他说他从小就知道,人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我说那你少喝点。他说不行,不喝睡不着。然后他看我,说小雨你说我是不是跟我爸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你知道自己不对,我爸不知道。

    他就笑了,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逗呢。

    那天吃完回家,他把我拉进他房间。我说你喝多了,睡觉吧。他说你陪我睡。我说你床够大,我睡边上。他说你睡中间。我说好。躺下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得去蛋糕店看看那个草莓蛋糕还有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我收拾完厨房去了一趟蛋糕店。橱窗里换了个巧克力味的,草莓的没了。我问店员草莓的什么时候再有,店员说那款下架了,现在主推巧克力。我说那算了。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小鹿。她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她说你还住这儿呢。我说嗯。她说我上回给你发的短信你看见了吧。我说看见了。她说你怎么不回。我说不知道回什么。

    她笑了一下,跟那天搬箱子走的时候那个笑一模一样。她说你知不知道周砚前前后后带回来过多少个。我说知道几个。她说你都知道还住这儿?我说他也没那么坏。她说你说什么?我说他有时候也挺好的。

    小鹿看了我半天,那种眼神我从好几个人脸上见过了。她说你认真的?我说嗯。

    她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行吧,你高兴就行。然后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吃早饭了吗。我说还没。她说前面有家包子铺,我请你吃包子吧。

    我跟着她去吃了包子。她点了两笼,一碗粥,推了一碗给我。她自己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看着我吃。我吃了两个,吃不下了。她说你再吃一个。我说真吃不下了。她就笑,说你怎么跟个兔子似的,吃这么点。

    然后她说,你知道周砚为什么一直换女朋友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他只找那种会惯着他的人。一开始都觉得他可怜,后来都受不了了。你是目前撑得最久的。

    我说他也没那么过分。

    她说是吗,那你胳膊上那块青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她说你别拉了,我看见了。我上回在这门口碰见你,你眼角那伤我就看出来了。我跟你说小雨,我当年也跟你一样,觉得他可怜,觉得我能改变他,觉得他跟别人在一起不行跟我在一起会好。结果呢,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他不会好的。他就是觉得打人没事,反正有人受着。

    我说他最近没打我了。

    她说那恭喜你啊,祝你能撑到下回。

    她站起来买了单,说包子我请了,就当送行了。我说我没要走。她说随你,反正我走了。然后她就真走了,长发一甩一甩的,消失在街角。

    我一个人坐在包子铺里,面前还剩半碗粥。我想着她那句话,“他不会好的”。然后我想起周砚蹲在我膝盖边上问我“我是不是跟我爸一样”,想起他说“小雨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完了”,想起他发烧那晚上睡在储物间里挤成一团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周砚的电话排在第一个,备注是“周砚”。那个心是我刚搬进来那天加的,一直没改过。我盯着那个心看了半天,按了退出。

    回到家我把冰箱里的排骨和虾拿出来解冻。晚上周砚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有排骨有虾,还炒了两个素菜,愣住了。他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补过生日。他说那蛋糕呢。我说没买着草莓的,下回再说。

    他坐下来吃,吃了两碗饭。吃完往椅子上一靠,说小雨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说你爱吃就行。他说哎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小言那边我说清楚了,就当朋友处。我说哦。他说你好像不太高兴。我说没有,你想怎么处就怎么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吧,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不踏实。

    我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说你别老这样,有话就说,有脾气就发。我说我没什么脾气。他说你有,你憋着呢。我说没憋。他说那你昨天晚上跟我翻脸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不是翻脸,就是跟你说了两句实话。

    他说你那叫说实话?你那叫指责。

    我说行,那我以后不说了。

    他放下筷子,说小雨你他妈别这样行不行,你这样我难受。

    我说你难受什么。

    他说你摆着这副样子给谁看啊,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我说你没欺负我。

    他说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

    他盯了我两秒,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吃,说行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储物间的床垫上,手机响了一声。小鹿发来的消息:“他打你了吗?”

    我回:“没有。”

    她说:“打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报警。”

    我说:“谢谢你,应该用不着。”

    她说:“行,你自己小心。”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床垫太薄了,弹簧硌着腰,我往边上挪了挪,碰到墙上那道裂缝。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有一拃长。我用指甲在裂缝旁边抠了个记号,想着下个月再看看有没有变长。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今天去买菜的时候,菜市场门口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纸杯蛋糕,五块钱一个。我没买,因为五块钱能买一把青菜。但那个蛋糕看着真挺好的,上面挤着奶油花,还放了一颗樱桃。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去买一个尝尝。就买一个。

    吃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