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铁站口摆摊贴膜三年，攒了八万块。
老公说他要创业，拿走了全部积蓄。
三个月后，他带着年轻女合伙人回家，让我搬出去。
我默默收拾行李，只带走了自己的贴膜工具箱。
一年后，我在市中心开了三家手机美容连锁店。
前夫跪在店门口求复合那天，
我正给新来的实习生示范怎么给折叠屏贴完美无泡的膜。
“师傅，外面那个人你认识吗？”
我头也没抬：“不认识，可能是来碰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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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口的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混合韭菜盒子的味儿，不管春夏秋冬，刮得人脸上黏糊糊的。我蹲在折叠小马扎上，面前支棱着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桌，铺了块黑色绒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型号的膜、小刮板、除尘贴，还有一个插满牙签的透明塑料盒。左手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专业贴膜，高清10元，防窥15，钢化20，包无泡。”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干这行第三年，攒了八万块。八万块啊，一张一张膜贴出来的，蹲得膝盖骨疼，眼睛也快瞅瞎了。
赵鹏程不怎么来地铁口找我。他嫌丢人。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西装革履地出门，说出去跑业务，实际上多半是在哪个奶茶店蹭空调打游戏。晚上回来，把臭袜子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翻手机，看那些“零成本创业月入十万”的毒鸡汤。
“老婆，你看这个项目，社区团购，风口啊！”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我正对着一盏从垃圾桶旁捡来的台灯给一台碎屏的iphone 8换屏幕，手上沾着502胶水，头都没抬：“没钱。”
“怎么没钱？你不是攒了……”他眼神往我放钱的那个铁盒子上瞟。
“那是我留着应急的，我妈身体不好……”
“你妈不是有医保吗？再说小病用不了几个钱。老婆，你想想，等我做起来了，你还用风吹日晒蹲地铁口？我直接给你开个店，你当老板娘！”
这话他说了八百遍了。从卖袜子到卖保健品，从炒股到炒币，哪次不是赔得裤衩都不剩。但我架不住他磨，更架不住他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他说他考察好了，和一个叫孙倩的姑娘合伙，人家有渠道，有资源，就差启动资金。
“孙倩？男的女的？”我多问了一句。
“女的，但人家是正经生意人，海归，懂互联网思维。”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合伙人。”
我犹豫了一个礼拜。第八天，赵鹏程直接把我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翻了出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老婆，最后一次，你就信我一次。咱不能一辈子蹲地铁口吧？你看你手上全是裂口……”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铁盒子推过去：“八万，一分不少。赔光了，你就给我滚出去贴膜。”
他抱着铁盒子亲了一口：“放心！等着当老板娘吧！”
钱拿走之后，赵鹏程更忙了，天天跟孙倩“开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一身酒气。我问他项目咋样了，他就说“快了快了，正在铺市场”。我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办法，钱都给出去了，总不能半路撤资。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刚收摊回家，一推门，看见门口多了一双红色高跟鞋。客厅里，赵鹏程和一个烫着大波浪、涂着姨妈色口红的女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车厘子。
“苏小晚，回来啦。”赵鹏程跷着二郎腿，语气比平时硬气不少，“介绍一下，孙倩，我合伙人。”
孙倩冲我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职业微笑：“嫂子好，听鹏程说你在地铁口贴膜？挺辛苦的哈。”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鹏程一眼：“啥意思？”
赵鹏程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好像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讲：“小晚，是这样，我和倩倩的项目做起来了，拉到了一笔投资。但投资人觉得……我们俩的团队形象得统一一下。而且咱这房子是合租的，倩倩搬过来方便工作，你就……先搬出去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搬出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吓人，“房租我退你一半，你那些贴膜的东西也带走。咱俩……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孙倩在旁边补了一句：“嫂子，你别多想，我和鹏程就是工作关系，纯粹是为了项目……”
我盯着赵鹏程的眼睛，他躲开了。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厘子和红酒，那是超市里打折我都舍不得买的。
“八万块呢？”我问。
赵鹏程皱眉头：“什么八万块？那是投资款，早就花完了，买设备、租仓库、打通渠道，哪儿不要钱？”
“花完了？三个月花完八万？你买金设备了？”
“你不懂，互联网创业就是这样，前期投入大……”
我笑了。蹲了三年地铁口，什么人没见过？碰瓷的、偷手机的、拿假币的、贴完膜不给钱就跑的。赵鹏程这点把戏，连地铁口那些老油条都不如。
我没哭没闹，转身进了卧室，拉出那个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旅行箱，把自己的衣服、日用品往里塞。赵鹏程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语气放软了一点：“小晚，你别这样，等哥发达了……”
“你闭嘴。”我把旅行箱拉链拉上，然后走到阳台，把我那个多功能贴膜工具箱提了出来。里头有小刮板、除尘贴、各种型号的膜、裁膜刀、还有一瓶专用清洁剂。这箱子比赵鹏程值钱多了。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倩正低头剥车厘子吃，赵鹏程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看看你，就带走这个？那几件羽绒服不要了？”
“那是你去年双十一拿我淘宝账号买的，用我凑满减的钱。”我说，“留给你新合伙人穿吧，看她那身板，撑不撑得起来。”
我拎着箱子下了楼。那天晚上风挺大，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给闺蜜陈丹打了个电话。陈丹在城南开了个小美甲店，二话没说骑着小电驴来接我，把我连人带箱子驮回了她店里。
“赵鹏程那个王八蛋！”陈丹气得直哆嗦，“我早就说他不行！你非不听！八万块啊！喂狗还能听个响呢！”
我坐在她店里的小沙发上，打开工具箱，把膜一张张拿出来检查，看有没有被压坏。
“你干嘛呢？”陈丹问。
“练手。”我说，“明天还得去地铁口，不能断摊。”
陈丹愣了：“你还去地铁口？”
“去。”我把一张高清膜对着灯看了又看，“我还得攒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地铁口，小马扎一支，折叠桌一摆，工具箱一开，跟啥事没发生一样。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刘姐问我：“小晚，昨天咋没来？我还以为你病了。”
“搬家了。”我说，“新住处远点儿。”
刘姐哦了一声，没多问。成年人的体面，就是该干嘛干嘛。
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让我在贴膜的时候下手更狠了。以前我给客人贴膜，除尘贴用一张就舍不得扔了，现在我用三张，前两张擦灰尘，最后一张专门粘屏幕缝里的渣子。以前贴完膜客人走了就完了，现在我还要拉住人家：“姐，你这手机壳边儿都黄了，我这儿有tpU软壳，进货价给你，十块。”或者：“哥，你这摄像头镜头刮花了，贴个镜头膜吧，五块钱，防刮。”
我还琢磨新活儿。那时候折叠屏手机刚出来没多久，贵得要死，屏幕一折一道印，原厂膜又贵又难贴。我就在网上花二百块钱买了个二手折叠屏模型机，天天晚上在陈丹店里练手。折叠屏贴膜是个技术活，中间那道折痕最难处理，稍微有气泡就废了。我练废了三十多张膜，终于练出一手绝活：先软化膜，再用刮板从中间往两边赶，最后用除尘贴轻轻带一遍折痕处，保证一点泡没有。
我还搞了个“售后”：贴完膜送一张擦屏布，布上印着我自己的微信号。加微信的，下次贴膜减两块。
陈丹说我疯了：“你一个贴膜的搞啥私域流量？”
“你不懂。”我说，“这叫回头客。”
三个月后，我微信好友多了两千多个。大部分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还有几个开网约车的司机。我开始在朋友圈发广告：上门贴膜，加收十块路费，半小时内到。晚上地铁口收摊之后，我就骑陈丹借我的小电驴满城跑，给人贴膜贴到夜里十一二点。
有一回，一个大姐住别墅区，让我上门给她家六口人贴膜，连平板带手机一共十一台。我从晚上七点贴到十一点，贴完大姐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姑娘手真巧，我家闺女在数码城租了个柜台，生意不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第二天就去了数码城。那柜台位置不咋样，在二楼拐角，一个月租金四千五，大姐闺女干不下去了要转租。我站在那柜台前头，看着稀稀拉拉的客流，心里盘算了一下：地铁口一天流水三百左右，刨去下雨天不出摊，一个月撑死八千。上门贴膜一个月能多挣两千。数码城柜台虽然位置差，但好歹是个正经店面，能挂招牌，能放货，还能接批量单。
我跟大姐闺女谈了三天，最后以两万五的转让费把柜台盘了下来，又花三千块钱做了块发光招牌：“苏姐手机美容——专业贴膜/换壳/清洁/数据迁移”。
开业第一个月，赔了。数码城客流不行，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我急得嘴上起泡，天天站在楼梯口发传单，见人就问：“贴膜吗？新店开业，高清膜五块。”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有个开滴滴的师傅在我这儿贴了膜，加了我微信。过了几天，他在微信上问我：“苏姐，你能给行车记录仪贴膜不？我那记录仪屏幕反光，看不清。”
我说能。第二天他来了，我给他记录仪贴了张防窥膜，收了十五。他乐坏了，转头就把我拉进了他们的滴滴司机群。群里三百多号人，天天有人问：“哪儿贴膜便宜？”“有没有能上门贴的？”
那一个月，光滴滴司机群就给我贡献了七十多单。后来外卖小哥群、房产中介群，一个一个都找来了。我开始雇人，先雇了个兼职的小时工，后来又招了个全职小姑娘叫小鹿，手把手教她贴膜。
“师傅，这折叠屏中间老起泡咋整？”小鹿问我。
“别急。”我拿了张膜，给她示范，“你得先把屏幕擦干净，然后用除尘贴把折痕里头的灰带出来，贴的时候先从中间往两边赶，劲儿要匀，不能太使劲，劲儿大了膜会变形……”
正说着，店门口来了个人。
我余光瞟了一眼，一个男的，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得一缕一缕的，胡子拉碴，蹲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往里头探头探脑。我继续给小鹿示范，没搭理。
小鹿也看见了，小声问：“师傅，外面那个人你认识吗？蹲半天了。”
我头都没抬，用刮板把最后一截膜压实：“不认识。可能是来碰瓷的。别管他，要真是碰瓷的，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那男的在外头蹲了得有十分钟，最后还是站起来了，推门进来。一股馊味儿扑面而来。
“小晚……”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刮板没停：“哟，这不是赵总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投资人撤资了？孙倩卷钱跑了？”
赵鹏程嘴唇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瓷砖地上，听着都疼。
“小晚，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孙倩那个骗子，她根本没有什么渠道，就是拿我的钱吃喝玩乐，八万块三个月就造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网贷！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小鹿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膜差点掉地上。
我把刮板放下，擦了擦手，低头看着他：“赵鹏程，你站起来说话。”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我转头跟小鹿说，“看着啊，这就是活教材。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嘴上抹蜜的，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天天说带你当老板的，都是坑。”
小鹿使劲点头，掏出手机偷偷录像。
赵鹏程脸上挂不住了，自己站了起来，又往前凑了一步：“小晚，你看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三家店了都，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我好歹是你老公，咱俩还没离婚呢，法律上这店也有我一半……”
我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看清楚了，离婚协议，上个月我托律师去你老家找你签的，你妈替你签的字，按的手印，你要是不认，咱法院见。还有，”我又翻出一张纸，“这是你拿我那八万块的转账记录，我备注了‘借款’，你当时在微信上回了个‘谢谢老婆’，我截屏了。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
赵鹏程脸白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半天憋出一句：“小晚，你就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把刮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带着女人回家让我滚的时候，咋不说绝情？八万块是我蹲地铁口一张膜一张膜贴出来的，你三个月造光了，现在跟我说绝情？赵鹏程，你要不要脸？”
旁边等着贴膜的几个客人都转过头来看热闹。一个大哥插嘴：“妹子，这人谁啊？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不用，大哥。”我摆摆手，“前夫，来碰瓷的。小鹿，送客。”
小鹿人小鬼大，立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先生，我们这儿是营业场所，您要是不贴膜，麻烦您出去。”
赵鹏程还想说什么，门口又进来俩穿制服的保安，是数码城物业的。原来旁边卖手机壳的老周早就看他不顺眼，偷偷叫了保安。
赵鹏程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苏小晚！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句：“记得把网贷还了，别让人家催收的找到你妈！”
店里安静下来。小鹿还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师傅，我录下来了，发网上能火不？”
“发什么发。”我敲了一下她脑袋，“过来，继续练。折叠屏贴膜，记住了，中间那道折痕，是命门。手要稳，心要静。”
小鹿乖乖坐回来，又问：“师傅，你当初蹲地铁口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我想了想，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板，就是当年那块手写招牌。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第一天出摊的时候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天贴三十张，一张十块，三百。一个月九千。攒够八万，就不干了。”
我把硬纸板递给小鹿看。
“那后来呢？攒够八万了，咋没不干？”
“后来啊……”我把纸板收回来，塞回工具箱，“后来觉得，八万不够。得攒八十万。”
小鹿扑哧笑了：“师傅你真逗。”
我拿起一张新的折叠屏膜，对着灯仔细检查了一遍，递给她：“来吧，练。岁月漫长着呢，急啥。”
窗外，赵鹏程被保安撵出了数码城大门，在门口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我把店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上面写着：“招学徒，包教包会，学会月入过万。”
那块牌子是陈丹帮我做的。她当时一边做一边念叨：“苏小晚，你上辈子肯定是头驴，倔驴。”
我说：“驴咋了？驴能拉磨，也能驮货。磨拉完了，货驮完了，驴还能自己开磨坊。”
陈丹翻了个白眼，把牌子往我怀里一塞：“赶紧滚，别耽误我给人做指甲。”
我抱着牌子滚回了数码城。那天晚上收工，我算了算账，三家店加起来，这个月流水破了六万。刨去房租、人工、进货，落手里能有两万多。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下个月我带你去体检，全身的那种。”
我妈在电话那头念叨：“花那钱干啥？我身体好着呢……”
“让你去你就去。”我说，“你闺女现在有钱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工具箱，把那张旧硬纸板又翻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新字：
“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写完觉得有点矫情，又划掉了，改成：
“明天上新款防窥膜，进货价四块五，卖十五。贴一张挣十块五。”
然后把纸板塞回工具箱，关灯，锁门。
地铁口的风还是那么大，但我现在不蹲那儿了。我站在数码城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想：明天得再去进一批折叠屏的膜，最近问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鹿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师傅，那个视频我还是想发，就打码，行不？”
我回她：“发吧。标题起狠点儿，就叫《前夫跪求复合，贴膜女王头都没抬》。”
小鹿秒回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骑上小电驴往家走。风刮在脸上，还是那股韭菜盒子味儿，但不知道为啥，今天闻着还挺香。
可能是饿了。
得赶紧回去，陈丹说今晚煮了酸辣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