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自己修了座坟,就在后院老槐树下。
村里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我知道——
那里面埋的是我自己的“尸体”。
每天清晨,我都会去坟前上香,对着墓碑说:
“再忍忍,等她把仇报了,你就自由了。”
直到那天,警察挖开了我的坟。
里面躺着的,是我失踪三年的妻子。
------
我们柳溪村的人都说,陈默疯了。
疯得还挺有创意。别人家后院种菜,他种坟。一座青石砌的小坟包,规规矩矩立在老槐树下,前面还立了块碑,碑上无字——他说还没来得及刻。每天天不亮,这疯子就端着三炷香去坟前,嘴里嘀嘀咕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再忍忍啊,”有人路过时听见他这么说,“等她把仇报了,你就自由了。”
这话瘆人。村里的小孩看见他都绕着走,大人们也摇头:“陈家那小子,自从老婆跑了,脑子就不正常了。”
我叫陈默,我没疯。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那座坟里确实没埋人,埋的是个念想,一个“陈默”的念想。三年前那个窝囊、懦弱、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陈默,就该下葬。我给自己立了块无字碑,是想着等事情办完了再刻——刻上“解脱”俩字。
事情是什么事?仇又是什么仇?
得从我老婆林夏说起。
林夏是隔壁清水镇的人,嫁过来的时候,陪嫁的东西里有一把旧铜锁,巴掌大小,铜绿斑驳,锁孔都锈死了打不开。我丈母娘说那是她婆婆留下的,传了好几代,也不知能开什么,就是个念想。
林夏宝贝得很,从不让人碰。
我们结婚三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我在镇上开了个摩托修理铺,她在村里帮人缝缝补补,晚上回家一碟咸菜一碗粥,俩人也能就着说笑半晌。唯一不顺心的,就是一直没孩子。
村里人嘴碎,什么“不下蛋的母鸡”都说得出口。林夏听着,也不恼,该干啥干啥。倒是我,有时气不过想跟人理论,被她拉住:“嘴长人家身上,咱管不着。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三年前的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林夏不见了。
那天我去了趟县里进配件,晚上回来,院门开着,堂屋灯亮着,锅里还热着半锅疙瘩汤,人没了。手机搁在桌上,充电线还插着。衣柜里衣服整整齐齐,连那把她走哪儿带哪儿的桃木梳都在。
我围着村子喊了一夜,嗓子都劈了。第二天派出所来人,问了情况,做了笔录,最后定性为“自行出走,不予立案”。
他们说我老婆跟人跑了。
放他娘的屁。
林夏跑?往哪儿跑?她爹妈都没了,娘家就剩个早就断了来往的堂叔。她连县城都很少去,最远就到过市里,还是我俩结婚那年去拍婚纱照。她跑什么?她往哪儿跑?
可没人信我。村里人传得更邪乎,说林夏在镇上有个相好的,是开大货车的,早跟着跑南方去了。还有人说她娘家那边有个旧相好,当年就是因为彩礼没谈拢才嫁给我的。
我挨个儿去找那些嚼舌根的,差点因为打架被拘留。
后来我不找了。我不闹了。我把摩托车铺关了,回村种地。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去后院的槐树下挖坑。一锹一锹,挖了半个月,挖了个一人深的长方形坑。然后我开始砌石头,抹水泥,盖了个坟包出来。
村里人以为我彻底疯了。
我爹妈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兄弟从城里回来骂了我三天,最后摔门走了。只有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夏走后的第七天,我发现了那把铜锁的秘密。
她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底板是活动的。我是在找她的照片时无意中抠开了底板,里面除了那把铜锁,还有一张存折和一封信。存折上有八万块钱,开户日期是我们结婚前半年。信没封口,就写了三行字:
“陈默,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别找我。照顾好自己。铜锁别给人看。”
字迹潦草,明显写得很急。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又拿着存折去了趟银行。柜员告诉我,这存折从开户到现在,一笔钱没取过,一笔钱没存过。八万块,就搁那儿躺着。
林夏哪来的八万块?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穷得叮当响,丈母娘生病住院的钱还是我出的。她平时缝一件衣服收五块十块,攒十年也攒不够八万。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我把信和存折又塞回去,锁好抽屉。
然后我开始做一件事:查那把铜锁。
锁是典型的广锁,老式黄铜制,苏州那边传来的样式。锁身刻着莲花纹,锁孔是“凹”字形,锈得厉害,但仔细看能发现纹路里嵌着些东西。我用针尖一点点剔出来,是干掉的油泥,混着些红褐色粉末。闻着没味儿,我刮了点送到市里一家检测机构,花了八百块钱。
结果出来:朱砂。
老式制锁工艺里,最后一道工序会用朱砂封孔防锈。但朱砂这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还有别的用处——镇邪。
一把普通的老锁,没必要用朱砂镇邪。除非锁里封着什么东西。
我又找了市里古玩街一个修锁的老师傅。老头拿放大镜瞅了半天,告诉我:“这把锁不是用来锁门的,是锁匣子的。专门配那种暗格,锁芯跟普通的不一样,得用特制的钥匙。你看这锁孔形状,不是捅进去拧的,是推到底再转。”
“能打开吗?”
老头摇头:“没钥匙打不开。硬撬的话,里面那个机关会自毁,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全毁了。”
我带着锁回了村。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白天种地,晚上就研究那把锁。我试着用铁丝捅,用锤子砸,拿火烧,纹丝不动。有次差点把锁扔井里去,最后一刻又捡了回来。
然后我开始做那个坟。
村里人都以为我受了刺激在发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在做戏。林夏信里说“别找我”,意思是有人在盯着。谁在盯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发疯的鳏夫不会有人防备。一个天天对着空坟念叨的疯子,更不会有人在意。
我在坟前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再忍忍,等她把仇报了,你就自由了。”
这话是说给林夏听的——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能听到。也是说给那些“耳朵”听的——让他们以为我知道点什么,但又疯疯癫癫说不清楚。
我甚至特意去镇上派出所闹过两回,说林夏肯定是被人害了,让警察去查。警察被我闹烦了,警告我再扰乱办公就拘留。这下村里人更确信我疯了。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差点都以为林夏真的跟人跑了。直到上个礼拜,有人往我家院门缝里塞了封信。信封上没字,里面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铜锁在,命就在。开锁的人到了。”
落款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夏”字——林夏记账时的习惯写法。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茅坑。
然后我拎着两瓶酒去镇上找了我表哥,他是派出所的协警。我喝多了,抱着他哭,说我老婆肯定死了,我要去报案,我要挖坟。表哥把我送回家,转头跟我爹说:“叔,得带默子去看看脑子了,他居然说要去挖自己修的那个坟,说里面埋着人。”
这话传得飞快。第二天全村都知道陈默疯了,要把自己修的坟刨开,里面埋着他老婆。
我爹气得拿了根绳要来捆我。我兄弟连夜从城里赶回来,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村里几个长辈堵在我家门口,说陈默你要敢挖坟,我们就报官,你这是侮辱尸体罪。
闹到第三天,派出所真来人了。
还是我表哥带队,来了俩民警。表哥一脸无奈:“默子,你听哥一句劝,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你这一闹,上面多重视吗?分局都来电话了,说要真挖出来东西,那可就是刑事案件。”
我拍桌子:“挖!必须挖!林夏给我托梦了,说她就埋在里面!”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老民警问我:“陈默,你知道你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挖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就是报假警,扰乱公共秩序,够拘留的。如果真挖出尸体,那你要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说不清楚,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我说:“我认。是我老婆给我托梦了,我信她。”
老民警盯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挖。”
那天下午,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我扛着铁锹走到后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坟包上长了些杂草,我蹲下来把草拔干净,摸着那块无字碑,心里说:林夏,你要是真在里面,就吱一声。你要是不在,哥这回可真要进局子了。
第一锹土下去,围观的人群嗡嗡的。第二锹,第三锹……
挖到一米来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是棺材——我当初砌坟的时候压根没放棺材,就搁了几块石头垫底。现在这石头上面多了个木匣子,黑漆都烂了,但形状能看出来。
我停了手,回头看着民警。
老民警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扒开泥土,把木匣子整个取了出来。匣子没上锁,扣子一掰就开。
里面躺着一具骨头架子。完整的,连头发都还在,黑亮亮的,用一根红头绳扎着。
我腿一软,坐地上了。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有人喊“真挖出死人了”,有人喊“快报警”,还有人说“陈默杀妻埋尸”。我表哥脸都白了,一把把我拽到旁边,压低声音说:“默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没理他,盯着那具骨头架子看。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笑了。
“这不是林夏。”
老民警一愣:“你说什么?”
我爬起来,走到坑边,指着那骷髅的牙:“林夏两颗门牙中间有缝,吃东西老塞牙,我用铁丝给她弯了个小钩子天天剔牙。这骷髅门牙严丝合缝的,不是她。还有头发,林夏头发是黄的,细软,她老抱怨扎辫子扎不紧。这头发又黑又硬,不是她的。”
老民警看了我半天,问:“那你知道这是谁?”
我摇头:“不知道。但我认识这个匣子。这是林夏她妈的陪嫁匣子,我见过照片,角上有个铜皮包边,烂成这样我也认得出来。”
这时候法医来了。简单勘验之后,法医跟我表哥嘀咕了几句。表哥脸色变了好几变,过来跟我说:“骨头是成年女性,死了至少五年往上。死因看不出来,但颅骨后侧有个凹陷,可能是磕的,也可能是打的。”
我心里一沉。
林夏她妈,五年前“病逝”的。当时说是脑溢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丧事办得挺急,三天就下葬了。林夏哭得死去活来,我还劝她想开点。
如果这骨头是她妈……
“死因”那俩字我不敢往下想。
民警开始疏散人群,拉警戒线。我蹲在坑边抽烟,脑子里转得飞快。林夏的信,八万块钱存折,朱砂封孔的铜锁,还有这张纸条——“开锁的人到了”。
有人要那把锁。那人知道锁里有东西,但自己打不开。林夏把锁带走了?不对,锁在我手里。我一直没动那把锁,它就躺在梳妆台底下。
等等。
林夏走那天,把锁留下了。她信里说“铜锁别给人看”。她知道会有人来找锁。她故意没带走。
那她带走了什么?钥匙?
她妈的陪嫁匣子在她妈的坟里……不对,这匣子当初应该跟着陪葬了。谁把它挖出来的?谁把匣子埋到我修的坟里?
我脑子正乱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
“锁别给人。”
我回拨过去,关机。
这时候天快黑了。民警把骨头装袋运走了,说回去做dNA比对。我表哥临走前拍我肩膀:“默子,你先别乱跑,随时配合调查。”
我说行。
他们走后,我回屋把那把铜锁从梳妆台底下拿出来,揣进怀里。又找了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烟,打火机,还有那把存折。
我给我爹留了张纸条:出去躲几天,别找我。
然后我从后窗翻出去,钻进后山。
后山有片老林子,我小时候放牛常去,里头有个看林人留下的破屋子,早塌了一半,但能遮雨。我摸黑走了半个钟头到那儿,生了堆火,把铜锁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开锁的人到了。”
谁到了?什么开锁的人?
想了半宿没头绪,快天亮时打了个盹。梦里林夏坐在我对面,还是三年前那个样,头发黄黄的,笑的时候露出门牙缝。她张嘴说话,没声儿,但我看得懂口型。
她说:“你傻啊,开锁的人是你自己。”
我一下醒了。
坐起来愣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林夏她爸活着的时候,是个锁匠。
老头手艺好,十里八乡谁家锁坏了都找他。但他死得早,林夏十岁那年,修锁时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石头上了,没救过来。林夏说她爸教过她两手,但那时候小,没学精。
她爸教过她什么?她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老锁匠有套工具,专门开各种怪锁,她爸临终前把工具传给她妈了,让她妈保管好,等林夏长大了再给她。
那套工具呢?
林夏妈死的时候,东西都烧的烧,扔的扔。但林夏肯定偷偷收着了。她那么宝贝那把铜锁,不可能把开锁工具丢了。
我把铜锁举到火堆边,借着光仔细看锁孔。那个“凹”字形,跟我见过的普通锁孔都不一样。凹字形中间多了一小竖,像个倒过来的“t”。
我想起林夏有把修眉毛的小剪刀,尖头特别细。有回她拿那剪刀捅锁孔玩,我还笑她手贱。她笑着说:“你不懂,我爹教的,这锁得先用小棍捅到底,再左右晃,最后往里推。”
对!推到底再转!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串,上面挂了个挖耳勺,细长不锈钢的。我把挖耳勺捋直了,对准锁孔捅进去。碰到个硬东西,捅不动了。左右晃了两下,里头“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往里一推。
锁开了。
铜锁弹开那一瞬间,里头掉出来一卷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巴掌大小。油布里裹着把铜钥匙,指甲盖大小,齿口复杂得像迷宫。
还有张纸条,林夏的字:
“钥匙开锁,锁开匣现。匣在老宅灶台下第三块砖。”
老宅?哪的老宅?林夏娘家老宅早拆了,她堂叔翻盖了新楼。灶台……她堂叔家新楼没灶台。
等等。她说的老宅,不会是我家老宅吧?
我家老宅,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院子。我爹手里翻盖过一回,但灶房没动,还是老土灶。灶台底下第三块砖……
我连夜摸回家。天还没亮,村里鸡都没叫。我钻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拔了,蹲下去数砖。从左往右数三块,拿菜刀撬,果然松了。砖底下是个小坑,坑里埋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拧不开盖。
我拿锤子砸开。
盒子里装着:一个笔记本,几张照片,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铜锁。
笔记本是林夏的日记,从三年前开始记的。我坐在地上,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妈不是病死的。我看到堂叔往她药里掺东西了。我不敢说。
第二页:妈留了东西给我,说匣子里有证据,能证明堂叔把村里三户人家的低保钱全吞了。妈说要告他,第二天就“脑溢血”了。
第三页:陈默,对不起。我得走。堂叔发现我翻妈遗物了,他让人盯着我。我走了他就不盯着你了。铜锁留给你,万一我出事,你就拿着锁去找我爹的老伙计——市里古玩街修锁的老周。锁里有钥匙,钥匙开匣子,匣子在灶台下。别给任何人看。
最后一条写在出走前两天:老周死了。堂叔干的。他也在找这把锁。陈默,你要是看见这本子,就跑。别回村。
我把日记本合上,蹲在灶房里抽了半包烟。
天亮了。外面有脚步声,接着是拍门声。我堂叔林建国的嗓门隔着院墙传进来:“陈默!开门!警察走了,咱自家人说说话!”
我把日记本和铜锁塞进蛇皮袋,从后窗翻出去。
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底下那个坑还敞着,像一张嘴。
我在心里说:林夏,仇我接了。你等着。
后面的事,等我先把这袋东西送到市纪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