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漁村淳樸，人人講信用，買賣大多口頭約定，沒人想著寫字據、留憑證。
販子先是假裝掏錢，掏掏摸摸，故意說身上大額票子不夠，零錢湊不齊。
一邊賠笑道歉，一邊催︰“老哥你放心，我們做生意最講信譽，天色晚了，貨車要趕時間出城，先讓車開走卸貨，我人留下壓著，等下取錢回來補給你！”
為了讓老郭放心，他們還特意留了一個同伙在碼頭陪著。
老郭一輩子老實本分，哪里見過這種套路？
對方態度誠懇、說話好听，還留人抵押，他徹底放下了戒心。
結果……
貨車一開走，留在現場的同伙借口去路口接人、取錢，轉身溜得無影無蹤。
滿車漁貨，徹底沒影。
最後只在老郭手里，塞了三十塊零錢，算是象征性給的一點定金。
一千多斤漁貨，一百多塊的收成，全部歸零。
“我傻，我真傻！”老郭蹲在地上狠狠捶著大腿，眼眶通紅，“王胖子之前提醒我們，外來販子來路不明，我還笑他眼紅，笑他小氣！現在好了，我辛苦出海一整天，風里浪里拼死拼活，全給騙子打工了！”
這是他一年以來，收獲最多的一次。
最後血本無歸！
郭嬸哭得身子發抖︰“家里孩子等著交學費，本指望能寬裕幾天……這下什麼都沒了。”
院外圍了幾個聞聲趕來的鄰居，人人唏噓，個個嘆氣。
“這些外地人太黑了，專騙我們本地老實漁民！”
“傍晚我就看著不對勁，裝貨裝得太急了，根本不像正經做生意的！”
“貪小便宜吃大虧，真是一點沒錯！”
有人轉頭想起之前陳業峰拒絕販子、還特意提醒眾人的事，瞬間滿是感慨。
“還是阿峰眼光毒，那人上阿峰船收魚，阿峰直接拒了，還讓阿財過來提醒大家小心！”
“咱們還不以為然，覺得阿峰太過謹慎，現在看來，人家是真的看得遠！”
“要是剛才都听阿峰的話，老郭也不至于虧得這麼慘！”
眾人議論聲里，陳業峰站在院外，神色平靜。
他一點不意外。
八十年代碼頭最常見的騙術，就是高價誘貨、留人質押，然後金蟬脫殼。
利用的就是漁民淳樸、貪小利、不懂防騙、不懂留憑證的短板。
這些外來販子不長期扎根本地，騙一批就換地方，無牽無掛，專挑魚汛最旺、漁民收成最多的時候過來收割。
阿財看得心里發寒，低聲道︰“阿峰，還好之前我們沒搭理他，還好你提醒大家了。這要是咱們那幾千斤沙丁被騙走……”
損失不敢想象。
“瑪德，這些騙子都該死！”
“就是，不得好死，咱們漁民容易嗎？”
“別讓我踫到，踫到一定把他們的手打斷！”
陳父、阿志他們也都是義憤填膺，要不是有阿峰給他們兜底，收他們的魚貨，他們也有可能血本無歸。
陳業峰輕輕點頭，開口道︰“記著了，這世上永遠沒有天上掉高價的好事。”
本地人壓價，至少穩、不跑賬、長期做買賣。
外來人突然高價上門，沒有鬼才怪！
天上不會掉餡餅！
他抬眼看向漆黑的村路口，淡淡道︰
“這批人跑不遠，這邊天黑路差，貨車拉滿漁貨跑不快。馬上報給村委、報去鎮邊防所，沿路卡口追查，說不定還能追得回來。”
說完，他上前兩步，站在院門口，出聲安撫崩潰的老郭︰
“先別慌，事已經出了，哭沒用。等下我跟村長說一聲，幫你報備一下，盡力追查。
就當買個教訓，以後再別貪來路不明的高價。”
老郭抬頭看著陳業峰，滿臉羞愧、懊悔、感激，眼圈紅得厲害。
上次，陳業峰也提醒過他，這些外地魚販子不可靠，讓他小心點。
可他根本沒當回事，還以為是對方妒忌自己賣的錢多呢。
後面幾天，他跟那個外地魚販子打了幾次交道，發現那人還不錯，錢給的高，也是真給，相處幾天後，他對那人也很是信任。
本來今天收獲不錯，想著能賣個好價錢，家里兩個娃兒的學費就有著落了。
哪里能想到，他竟然會遭受這樣的騙局？
陳業峰他們安慰了下老郭夫妻倆，至于說沿途設關卡，看能不能攔截下來的話，那都是安慰的話。
這種事情發生了，估計也很難挽回損失。
陳業峰他們從老郭家出來，推車板車回家。
後面，他們又听說村里還有人上當受騙的事情。
而且。
除了石埠村的村民，碼頭附近的幾個村子也有人被騙了。
上當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門。
有給少錢的，有給假錢的，有說下次給的。
甚至還有一些只是寫了些賬單，就是看到那些人給的價格高，想著多掙點錢，竟然答應先寫張單子月結。
哪里想到，這些人就是可惡的大騙子。
一夜之間，這些騙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傍晚的時候，听說隔壁鎮長石鎮那邊也有人被騙了。
一戶是被假錢騙的，那人給的一沓票子里夾了好幾張假幣，天黑沒看清，第二天去供銷社買東西才發現。
另一戶是被賒賬騙的，那人說自己是鎮上新開酒樓的采購，先拿貨後結賬，還留了一個地址，結果按著地址找過去，那家酒樓根本不存在。
事情傳開後。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碼頭上那個掛在電桿上的大喇叭就響起來了。
一個雄厚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全體碼頭漁民注意，全體漁民注意！近期有外地魚販子在碼頭周邊行騙，以高價收購為誘餌，騙取漁民漁獲後逃逸。
已有漁民上當受騙，損失慘重。請大家務必提高警惕，不要將漁獲賣給來路不明的外地人！不要貪圖高價！不要輕信任何口頭承諾！凡是碼頭交易，一律當面結清、錢貨兩清，不記賬、不賒欠、不留壓！如有可疑人員，立即報告碼頭管理員！喂喂，听清楚沒有？”
大喇叭一連播了好幾遍，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著。
遠處的漁船上有漁民探出頭來听，岸上正在收拾漁網的人也停下來，有些人站著不動听完了，像是要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腦子里。
听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有唏噓聲，有懊惱聲，當然也不乏有慶幸的聲音。
幾家歡喜幾家愁，說的就是這樣。
石埠村里也響起了廣播聲。
劉正清的聲音從村口那根電線桿上的大喇叭傳出來，響遍全村︰“凡是陌生人在碼頭高價收魚、不簽單、不留憑據、催著裝車急著走的，都是騙子！不要貪圖一兩分錢的高價，辛辛苦苦出海打魚，別給騙子打了工！”
“還有，全村村民要注意外來人員，但凡發現有來歷不明的外來人，當即向村委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