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错,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一辆从石康镇开往县城的大巴车就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车头上方挂着块牌子,挡风玻璃上贴着“石康—廉州”几个字,车身灰扑扑的,轮子上裹着一层泥。
陈业峰抱着阳阳先上了车,周海英拎着包袱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后半截空着好几个座位。
陈业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阳阳放在腿上,周海英坐在旁边,把包袱搁在脚边。
阳阳被车一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又拿小手揉了揉鼻子,趴在陈业峰肩膀上不动了。
大巴车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个路口就有人招手,上来几个挑担子的、拎着鸡笼的、背着书包的,车厢里渐渐坐满了。
陈业峰把阳阳往怀里拢了拢,拿手护着他的头,不让他被过道里来往的乘客碰到。周海英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这几天没睡好,脸色有些发黄。
到了县城汽车站,一家三口下了车。
陈业峰在路边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跟车夫说了声去县医院,车夫蹬着车穿过两条街,十来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
医院里头还是昨天的流程,挂号、排队、看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下阳阳的喉咙,又听了听胸口,说比昨天好多了,还要打针巩固一下。
陈业峰交完费,抱着阳阳去了注射室。这回阳阳没怎么哭,护士扎针的时候只是哼唧了两声,等针拔出来了,才后知后觉地瘪了瘪嘴,周海英连忙拿出一颗事先准备好的水果糖哄着。
打完针,从医院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都大中午了。
陈业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都快一点了,阳阳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他抱着阳阳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盘炒肉片,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
阳阳精神好多了,坐在周海英腿 上,吃了小半碗米饭泡汤,还伸手抓了块肉片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的。
陈业峰看着他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一声,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吃完饭,陈业峰去汽车站问了一圈,下午回烟楼镇的大巴车要到三点多去了。
他站在车站门口四处看了看,街边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铺着木板和旧毯子,车头旁边蹲着一个中年汉子,正拿草帽扇风。
陈业峰走过去问了一句,那汉子说他是烟楼镇附近村的,专门跑县城到镇上的短途拉客,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再等两个就走。
陈业峰回头跟周海英商量了一下,觉得比干等大巴车强,便抱着阳阳上了拖拉机后斗。
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都是附近村的,彼此不认识,但一聊起来都是去镇上赶集的,倒也热络。
陈业峰把阳阳放在腿上,周海英靠着车斗边沿坐下来,那汉子摇着机器,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县城,往烟楼镇方向开去。
一路上颠得很,阳阳倒是睡得沉,小脑袋歪在陈业峰臂弯里,口水蹭了他一袖子。
到了烟楼镇上,陈业峰把阳阳抱下来,周海英拎着包袱跟在后面,一家三口沿着乡道往家里走。
从镇上回村,很少有车,这年头都是靠着两条腿走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黑压压一片,堵在村道拐弯的地方。
现场乱哄哄的,一片嘈杂。
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也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阳阳被这阵动静吵醒了,在陈业峰怀里扭了两下,小脑袋抬起来,耳朵竖着,眼睛好奇的往那边瞅。
刚才还在他怀里睡得死沉的小家伙,这会儿精神得很,两只小手扒头上陈业峰的肩膀,脑袋一个劲儿的往人群方向探。
小小年纪,就有一颗八卦的心。
陈业峰拍了拍他的背,抱着他往人群边上走,走近了才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造孽啊,两个儿子刚没几天,自己又跳海……”
“幸亏阿贵他媳妇看到,喊人把她从水里捞上来了,再晚一步就没了。”
“她也是没了活路,男人瘫在床上,两个儿子又没了,换谁都撑不住。”
“唉,可再难也不能跳海呀,家里还有陈鹏躺着呢,她死了谁管他?”
“王芝兰那个样子看着不对,从大牛二虎出事之后,就整天神神叨叨的,前几天我还看她坐在门口拿小孩子的旧衣裳发呆,喊她也不应。”
“这是想要跟孩子一起去啊。”
“可不是嘛,捞上睐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散头上,两只眼睛都没有光,看着吓人得很。吴金龙在旁边守着呢,给她裹了条毯子。”
陈业峰抱着孩子,也没有往里挤,就在旁边听了听。
他从人缝里瞧了一眼,王芝兰蹲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底下,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木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旁边有个妇女拿了一件干衣裳给她披着,她也没什么反应。
有人给她披了条旧毯子,她也没有反应,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海水泡过的泥塑。
吴金龙站在他边上,正跟村长刘正清说头上什么,脸上的表情无比窘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王芝兰。
看到吴金龙那张臭脸,陈业峰就想起他的大姐。
当初跟大姐陈业娟过日子的时候,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明明是他自己不能生育,却把责任全推到陈业娟头上,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喝了酒就动手,大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后来离了婚,大姐跟了黄志强,现在怀了孕,证明有问题的人从头到尾就是吴金龙自己。
陈业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吴金龙蹲在那儿安慰王芝兰,心里没什么波动。
这个人现在连笑话都算不上了,他大姐已经走出了那个泥坑,往后日子过得比他好得多。
至于吴金龙知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什么时候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现在大姐怀了孕,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看吴金龙还有什么脸再说什么。
到时候不用陈业峰去说什么,村里的那些长舌妇就会把这事传遍十里八乡。
吴金龙自己有问题,却把责任赖在他大姐头上这么多年,到头来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阳阳趴在陈业峰肩膀上,好奇地往那边看,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被陈业峰拍了拍背,没再追问。
周海英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咱们回家。”
陈业峰点了点头,抱着阳阳从人群后面绕过去,往自家院子走。
身后的人群还在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拍着胸口说幸亏救上来了。
王芝兰后来被几个妇女搀起来,架着往她家方向走,吴金龙跟在旁边,一路扶着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