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望角码头之后，雨一直没停。
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雨点子打在驾驶舱的玻璃上，糊成一层水帘。
陈业峰把舵轮握紧，目光盯着前方，凭着脑海里的航向往海城方向开。
陈父的顺风号在前头领路，大舅的船跟在后面，三条船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水痕在雨雾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开了近两个钟北京大学，?港码头的轮廓终于在雨幕里显露出来。
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快两个小时。
除了船上有货物以外，还有就是天气不好，烟雨蒙蒙，船速根本不敢太快。
陈业峰把船靠上码头，系好缆绳，跳上岸，跟陈父和大舅说了声，戴上斗笠跟蓑衣，自己快步往海峰水产跑去。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也顾不上擦。
到了店里，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俊彦正带着几个店员在理货，看见他湿漉漉地进来，赶紧站起来：“怎么这时候来了？雨这么大，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淋了点雨。”陈业峰甩了甩袖子上的水，“三条船都靠岸了，货还不少，你赶紧叫几个人推板车跟我去码头搬货。”
马俊彦二话没说，朝店里喊了两声，几个店员放下手里的活，推着三辆板车跟了出来。
码头上雨还在下，虽然比海上小了些，但雨点子打在斗笠和蓑衣上还是噼里啪啦响。
到了码头，先从大舅那条船开始搬。
阿良、阿远也在，加陈父、大舅他们，七八个人冒着雨把鱼筐从船舱一筐一筐搬下来，再往板车上码。
虽然大家都穿蓑衣，戴着斗笠，但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往下淌，手上全是水，鱼筐滑溜溜的，得两手扣紧了才抱得住。
陈父跟大舅，还有陈业峰在甲板上递，阿良、阿远还有那几个员工就接过去，搬到板车上去，配合得还挺好的。
蓑衣底下早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谁也顾不上这些，都是赶紧搬货，淋了雨的海货放不得，耽搁久了就不新鲜了。
板车装满一辆就推走一辆，店员拉着往水产店跑，回来再装下一辆。
就这么一趟一趟地来回跑，码头上全是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嘎吱声和搬货的吆喝声。
大舅船上的货搬完了，接着搬陈父跟大哥那条船上的。
陈父的腰还没有好利索，搬了两趟就直不起腰来。
“爹，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别把腰再伤到了。”
陈业峰让他爹去歇着，他自己顶上。
陈父也不勉强，毕竟他的腰有问题，不能干重活。
他点点头，然后在码头那边找了个躲雨的地方休息，顺便帮忙看着点鱼货。
码头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等下他们在这边搬好，有人跑到陈业峰那条船上偷鱼就不好了。
顺风号跟大舅他们两条船上的货是最多了，因此花费了不少时间。
终于轮到陈业峰那条船 。
阳大舅从船上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喘了口气：“还剩阿峰那条船，搬完就可以收工了。”
大家卖力干活，时不时交流几句，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等到陈业峰那条船上的鱼筐全都搬完，店员们把最后一板车拉走，回来的时候已经准备收工了，板车往码头边上一靠，有人开始脱斗笠。
陈业峰走到满仓号船舷边，把盖在月亮鱼上面的雨布掀开。
银蓝色的鱼身露出来的那一瞬间，正在脱斗笠的店员手都停住了。
那条鱼盘在甲板上，细碎的白斑在雨光里泛着珠光，橘红色的鳍像两片烧红的铁片，雨水打在鱼身上，顺着光滑的鳞片往下淌，把整条鱼洗得透亮。
鲜艳的颜色，与周边灰蒙蒙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天啊，这……这是什么鱼？”一个店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另一个店员把斗笠一扔，跑到船舷边蹲下来看：“我的天，这么圆，还发光？从来都没有过，这颜色…真的跟画上去的似的。”
码头上躲雨的几个渔民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有人踮着脚往船上看，有人干脆跳上满仓号凑近了瞧。
人越聚越多，码头上本来没几个人，这会儿倒围了十来个，冒着雨往这边挤。
“这什么鱼啊？看着跟月光一样。”
“好像是月亮鱼！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深海里的东西，几十年都不一定能见着一条。”
“这得有上百斤吧？谁捕的？”
“陈老板呗，还能是谁。人家自己船捕的，不是转运大船的货。”
“怎么捕的？这么大的鱼，网兜得住？”
码头上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认识陈业峰，知道那三条船都是他们自己的船，不是专门跑运输，转运那些大船的，议论声就更大了。
“人家专门跑外海的大船都捞不着这么大的鱼，他一条近海作业的渔船怎么弄上来的？”
“谁知道呀，这个真是看运气。海里什么都有，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捡了。”
“陈老板，这鱼怎么捕到的？教教我们呗。”
除了惊叹，甚至还有人厚着扯着嗓喊了一声。
陈业峰站在船舷边，被问得没办法，只好说：“侥幸，纯粹是侥幸。昨晚后半夜下了场雨，鱼群都散了，本来都要收工返航了，结果手电筒打在海面上，还有反光。我当即就觉得这颜色有点不对劲，就叫他们别动，然后就拿来网一抛，没想到真给兜住了。”
“碰上了就是碰上了，运气好。”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有人啧啧两声，又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陈老板的船就是旺，次次满载而归，别人捞不着的东西，他总能碰上。”
“可不是嘛，前几天听说还捞了几十条大火箭鱿鱼，这又整了条月亮鱼。”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蓑衣斗笠挤成一片。
有人从旁边的店铺里跑出来看，有人把自家孩子也抱过来看稀奇。
有的人踮着脚往船舱里看，有的人举着烟都忘了点。
雨还在下，但围观的人好像根本不在乎，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一个老太太的假牙都被挤掉了，回头跟旁边的人嘟囔：“我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鱼，这哪是鱼啊，这是龙王爷的闺女吧？”
要不是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怕是早有人开直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