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可以给你们造。”
陈业峰这话一出口，邓家庆跟老八两个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嗷”一嗓子从沙滩上蹦了起来，老八把手里的捻缝刀往天上一扔，差点扎到旁边棚子的帆布顶上。
几个师兄弟也围过来，拍肩膀的拍肩膀，捶胸口的捶胸口，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把，有个年纪最小的直接躺在沙滩上拿拳头捶地，洋溢青春的喜悦。
邓家庆被老八一把搂住脖子，两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摔在沙滩上，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沙子。
这是他们这个草台班子开张以来接到的最大一单。
两万块，二十多米的机帆船，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也难怪他们高兴。
三千块钱起家，搭个栅子干了一年，修的都是些小船小活，这回来的是二十来米的大单子。
只要把这单干完，够他们把欠的木料钱还上，够给几个兄弟发一回像样的工钱。
陈业峰等他们高兴了一阵，才抬手往下压了压：“别急着蹦，我话还没说完。这船可以你们造，但是我们也有条件。”
邓家庆立刻收了笑，把手上的沙子拍了拍，站直了身子：“你说，什么条件？”
“我们要分阶段给钱。”
“分阶段给钱？什么意思？”
“就是开工给一部分，船壳造完给一部分，下水试航验收合格了，再结清尾款。干到哪一步，我们来看过，觉得行了，付那一步的钱。要是不行，后面的钱不付，你们自己返工。”
这话一出，棚子底下安静了。
老八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几个师兄弟你看我看你，然后目光全部落在邓家庆的身上。
邓家庆蹲在沙地上，拿手摩挲着下巴，盯着陈业峰看了一眼，站起身来说道：“可以先让我们商量一下吗？”
“行，你们商量。”陈业峰点点头，带着大舅他们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邓家庆把几个师兄弟招呼到棚子另一头，几个人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
老八的声音最响，隐隐约约飘过来几句“万一他们验收不给钱怎么办”“返工算谁的”“下水试航不满意，那咱们不是白干了”。
邓家庆的声音低，听不太清，但偶尔能看见他抬手比划着什么。
趁着他们商量之际，陈业峰几个人在荒滩上又转了一圈。
二舅蹲在船台边上，拿指节敲了敲那条小船的龙骨，又趴下去看船底的肋骨间距，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不少。陈父拿脚踩了踩搭船台的木板，又看了看底下打的木桩，回头冲陈业峰点了点头。
陈业新走到棚子后面，看了看他们堆料的地方，木板和木方码得整齐，用塑料布盖着，边角没有受潮的痕迹。
大舅走到陈业峰身边，压低声音说：“地方破归破，活是真仔细。我刚才看了他们那条小船的壳板缝，麻丝塞得匀，桐油吃透了，比刚才那家老厂强多了。”
“嗯。”陈业峰点头，“人穷志不穷，活反而更上心。”
几个人在荒滩上转了一圈，心里那点疑虑又消了几分。
邓家庆他们几个年轻人看着年龄不大，可活干的极为漂亮，每道工序都很清楚，看着就是正经学出来的手艺。
没多大工夫，邓家庆他们那边也商量好了。
邓家庆从棚子那头走过来，老八跟在他身后，表情有点绷住。
他走到陈业峰跟前站定后，然后缓缓开口：“我们答应了，同意分阶段给钱，可以签合同，船台进度你们随时来看。材料单子我列给你们，每一笔料钱走明账，你们自己也可以去对。干到哪一步你们验收合格，再付那一步的钱，最后下水试航满意了再结清。不过，我们也有要求。”
“好，你说。”
“我们的要求是，木料、桐油、麻丝这些大宗料，你们得先付头一笔料钱，我们手头现钱不够垫。这笔钱算在总价里头，后面按进度扣。你们要是信得过，咱们今天就可以把合同拟了。”
这时，老八在旁边补充道：“我还有话要说，要是你们验收说不行，得指出来哪儿不行，不能随随便便一句不行就不给钱。我们返工可以，但得让我们知道毛病在哪。”
陈业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个自然，我们不欺负人，也不让人糊弄。你们要是不放心，完全可以把这些写进合同。”
邓家庆把老八扒拉到一边，伸出手来：“那就这么定了，合同你们拟还是我们拟？”
听到他的话，陈业峰看了看大舅等人。
几个人眼神一对，都同意了，合同的事也让陈业峰来办。
陈业峰虽然连初中都没有毕业，不过他毕竟是当老板的事，合同这种事他经历多了。
“我来拟。”陈业峰跟他握了握手。
邓家庆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木刺扎的口子，握上来跟砂纸似的。
老八在旁边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搓着手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急什么，”邓家庆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先把合同写清楚，图纸定下来，料单子列出来，该买的料先买回来。人家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那咱们先把图纸定下来，没问题就写合同。”
“陈老板，你们放心，这船我一定当自己家的船造。”邓家庆松开手，转头朝棚子底下喊了一声，“老八，把纸笔拿出来，先把船型草图定了！”
老八应了一声，跑进矮棚子里翻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纸和半截铅笔。
邓家庆接过来，蹲在沙滩上就开始画，一边画一边跟陈业峰他们确认尺寸。
邓家庆都一一记下，拿铅笔在草图边上歪歪扭扭地标注，他还把料单子列了出来。
陈业峰把图纸跟料单看了看，然后让大舅他们也看看，都确定没有问题。
接下来就是写合同。
陈业峰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两拨人就在棚子底下拼了两块木板当桌子，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写下来。
总价两万，头笔料钱四千，船台进度分四期验收付款，下水试航合格结清尾款，用料标准、配置参数，工期最迟年底交船，一项一项写明白。
合同写完，两边各按了手印。
邓家庆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口袋里，脸上也有了笑意。
陈业峰他们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先是给他们两千，明天再过来把剩下的头笔料钱两千块给他们。
事情办妥后，陈业峰他们也没有停留，也打算离开了。
邓家庆把他们一直送到木麻黄林那边，他们走了很远，还能远远的看到这些人在朝他们挥手。
陈业峰也是有些恍惚，怎么都没有想到，前一世那个上报纸、上电视的人物，竟然跟他们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