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順治爺起,大清便沿襲前明舊制,厲行海禁,
片板不得下海。
朝堂上下皆道此乃祖宗成法,是為防倭寇、靖海疆。
可溫宜這一席話,卻如當頭棒喝——若海禁真那般英明,
何以江南那些士紳一個比一個富得流油?
何以國庫年年空虛,連西北軍餉都要左支右絀?
他垂眸看向矮幾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溫宜正歪著腦袋,
小肉手在奏折上那江南巡撫四個字上戳啊戳,
小嘴還在跟著念︰
巡——撫——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樣。
【皇阿瑪怎麼了?溫宜讀得不對嗎?】
大胖橘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強自壓下。
他伸手揉了揉溫宜的發頂,聲音放得極柔︰
溫宜讀得很好,皇阿瑪只是在想事情。
【皇阿瑪在想什麼呀?是不是溫宜學的太慢了?】
大胖橘听著女兒那道帶著幾分忐忑的心聲,
心頭一軟,忙將人攬進懷里,
下巴抵著她軟乎乎的發頂︰
“皇阿瑪在驚訝,朕的溫宜是真的聰明,比皇阿瑪當年強多了。
比你三哥他們更是強上百倍不止。
溫宜被夸得小臉紅撲撲的
“真……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大胖橘低笑一聲,指腹輕輕摩挲著溫宜軟嫩的臉頰,
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憐愛,
“你三哥他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
連話都說不利索,哪能識得字、拆得機關”
溫宜這一刻清楚听到大胖橘心中的一聲嘆息
【若是溫宜是個阿哥該多好】
溫宜讓自己不要因為大胖橘這心聲而多想
“皇阿瑪,教,再教”
大胖橘聞言,眸中那絲遺憾轉瞬被笑意掩去,
他重新展開折子,指尖點在字上︰
好,皇阿瑪繼續教。這個字念——
茶——
溫宜跟著念,小肉手在紙面上比劃,
【海貿雖好,但那些洋人帶進來的東西也要當心
听說那些洋人船上,除了銀子,
還帶了一種叫“福壽膏”的玩意兒。
那東西聞著香,抽了卻讓人渾身發軟,久了就廢了身子,
還要花大價錢去買,多少人家因此敗光家產、妻離子散。
皇阿瑪開了海貿,可得把這東西攔在國門之外!
要定下規矩︰誰敢走私福壽膏,滿門抄斬!
還要在海關設專門的查驗人,
每一艘船的貨艙都要翻個底朝天!
哎,說不得江南那邊早有人因著這走私福壽膏發了橫財。
那些黑心肝的商人,
把這叫阿芙蓉的邪物混在洋貨里運進來,
專挑那些紈褲子弟和當兵的下手。
一旦沾上了,起初只覺飄飄欲仙,
到後來一日不抽便渾身如蟻噬骨,為了買一口那玩意兒,
賣兒賣女、傾家蕩產都是輕的。
最可怕的是若是這東西流進軍中,
將士們刀都拿不穩,還打什麼仗?
皇阿瑪若要開海貿,
一定得把這東西死死擋在關外,
誰帶誰死,誅九族都不為過
還有那些已經開始吸食阿芙蓉的人
那些人雖然可恨又可憐,但殺了也無濟于事。
皇阿瑪可以下旨,在各州府設“戒煙院”,
把吸食者強制收容,斷其貨源,
雖要受些苦楚,熬過去便能活命】
大胖橘握著折子的手猛地一顫,指尖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碎。
福壽膏——阿芙蓉!
他當然知道這東西。
先帝晚年時,
便有西洋傳教士將此物作為“藥品”進獻,說能止痛安神。
太醫院也曾試用過幾回,倒也沒覺得有何稀奇。
可溫宜這番話,卻讓他後背倏地沁出一層冷汗。
若真如溫宜所言,此物能令人成癮、敗家喪志,
甚至侵蝕軍中戰力……
大胖橘心中慶幸,慶幸自己心血來潮想到用折子教溫宜識字。
若非如此,他如何知道海貿之利
若非如此如何知道那些海外洋人藏著的陰毒禍心
自大清入關以來,一直都防備著漢人,卻未曾想過,
這萬里海疆之外,竟還有比刀兵更凶險的禍患。
都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這海外常有傳教士來大清傳教
而大清對海外諸國的了解,卻不過是些皮毛。
那些洋人帶來的奇技淫巧、鐘表玻璃,
看著新鮮,可他們背地里還藏著什麼陰毒手段,
朝廷竟一無所知。
大胖橘越想越覺得心驚,也越覺得溫宜這心聲來得及時。
大胖橘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
沒有發現懷中溫宜慢慢的安靜下來了
等大胖橘回過神低頭一看,只見溫宜不知何時已歪在他懷里,
小腦袋一點一點,烏溜溜的眼楮半睜半閉,
唔……皇阿瑪……
溫宜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小肉手無意識地往他龍袍前襟上蹭了蹭,
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漸漸勻長。
大胖橘啞然失笑,心頭那點驚濤駭浪般的思緒,
被這團溫軟的小身子一撞,頓時散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狼毫從她指間抽出,
又命甦培盛取了條薄毯來,輕輕蓋在溫宜身上。
皇上,可要奴才送公主回永壽宮?
甦培盛壓低聲音問道。
大胖橘搖了搖頭,將人往懷里攏了攏︰
不必,讓她在這兒睡,
你去讓人傳話給賢嬪,就說公主在養心殿用了晚膳再回去。
甦培盛躬身退下,腳步輕巧
大胖橘抱著溫宜,將她輕輕放在暖榻內側,又仔細掖好薄毯的邊角。
小團子睡得極沉,小嘴微微張著,
偶爾還發出幾聲細軟的鼾聲,像只饜足的小貓。
他坐在榻邊,目光落在女兒粉嫩的臉頰上,久久未動。
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道︰
皇上,了塵大師到了,皇上要不要見?”
“宣”
甦培盛引著了塵大師入內,
那老僧須發皆白,眉目慈和,
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步履輕緩,
進殿便在暖榻三步外合十行禮。
大師免禮,賜座。許久未見,大師別來無恙。
了塵依言在榻側矮杌上坐下,
目光不經意掃過暖榻——見那裹著明黃薄毯、
只露出半張小臉的小公主,
捻珠的手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