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静得骇人,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和年世兰微弱断续的呼吸声。
大胖橘立在床榻前,紧盯着两兄弟诊脉
江城眉头越锁越紧,
指腹在年世兰腕间细细揣摩,
时而轻按、时而重探,神色凝重如霜。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又换过另一只手重新诊过,
这才抬眸望向大胖橘,声音低沉而谨慎:
回皇上,贵妃娘娘脉象虚浮散乱,
气血逆行,确系中毒之兆。”
江城话锋一顿,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似是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
大胖橘厉声追问,龙眸中寒光凛冽。
但此毒……臣从未见过,一时也找不到解毒之法。”
废物!
大胖橘一声怒喝,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晃。
朕养你们这群太医何用?连个毒都辨不出来!
江城江慎两兄弟伏地叩首,脊背绷得笔直,
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有半分辩驳。
“那贵妃就这样没救了?”
江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却不敢不答:
回皇上,臣等无能……
但臣等可以先为贵妃娘娘施针护住心脉,
延缓毒性蔓延,再……再想法子寻解毒之法。
施针!快施针!
小厦子,去把林太医还有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来!
正在这时周宁海在殿外尖声道
“皇上,永寿宫送消息过来,昭宁公主突发高热
林太医……林太医诊断似是出痘”
大胖橘闻言只觉眼前一黑
大胖橘身形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出痘……”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万斤重石狠狠砸在大胖橘心头,
砸得他四肢冰凉、气血翻涌。
他方才还沉浸在世兰莫名中毒、无药可解的慌乱中,
转瞬又听闻最疼爱的幼女高热出痘。
天花。
那是紫禁城中最凶险的恶疾,
是历朝宫妃皇子、皇亲贵胄最惧怕的梦魇。
孩童稚弱,脏腑未实,抵抗力最是微薄,
古来多少金枝玉叶,皆折损在这出痘一关。
顺治朝荣宠无双的董鄂妃,幼子因痘夭折,香消玉殒;
宫中历年宗室孩童,十有三四渡不过痘症难关,
轻则留得终身麻痕,重则稚龄殒命、一命呜呼。
更何况温宜未满周岁,胎气娇嫩、筋骨柔弱,
这般年纪染上天花,无异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九死一生!
大胖橘心口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硬生生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他的温宜,怎会?
“摆驾永寿宫”
小厦子闻言大惊失色,这天花可是传人的
皇上千金之驱如何能涉险
小厦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声音都变了调:
皇上!天花恶疾,
传染性极强,皇上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滚开!
江慎反应飞快,
跪行半步挡在大胖橘身前,额头抵地声音急促:
皇上!可否容臣为您诊脉?”
江城也跪直了身子,急声道:
皇上,家弟所言极是!
华贵妃娘娘中毒之兆未明,
昭宁公主又突发痘症,两件事接连发作,绝非巧合!
臣等恳请皇上先让臣弟诊脉,确认龙体无恙,再行定夺!
大胖橘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两兄弟,
又回头望向榻上年世兰惨白的面容,
心头翻涌着撕裂般的痛楚。
一边是中毒垂危的世兰,一边是出痘凶险的温宜。
他哪一个都放不下,哪一个都怕失去。
大胖橘伸出手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慎不敢耽搁,三指搭上腕间,凝神细诊。
殿中落针可闻,颂芝压抑的抽泣更是清晰可闻。
回皇上,龙体脉象……
江慎眉头紧锁,反复揣摩,
气血略有浮荡,似是受惊悸动所致,
但并无中毒、亦无痘症染身之像。
他收回手,伏地叩首:皇上洪福,暂且无恙。
但天花凶险,皇上若亲往永寿宫,万一……
没有万一。
大胖橘收回手腕,龙眸中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温宜是朕的女儿,朕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殿外走去
“皇……上……万……万……不可”
微弱破碎的嗓音,堪堪从年世兰干裂泛白的唇齿间溢出来,
细若游丝,被殿外呼啸的夜风卷得几不可闻。
大胖橘已然踏出殿门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然回头,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年世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素来明艳灼人的凤眸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涣散,
却死死看向殿门的方向
她唇色惨白干裂,一丝微弱的血线还凝在唇角,
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碎骨里挤出来的:
“皇上……不可……天花噬人……您万万不可前去……”
方才骤然气血逆乱、毒发晕厥,她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翊坤宫所有人的慌乱、江城江慎束手无策的惊惧、
还有那句昭宁公主出痘的噩耗,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她耳中
她阻拦,并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了温宜
大胖橘疾步至年世兰榻边,俯身蹲跪下来,
“世兰,你醒了”
温宜……才多大……
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回去,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
皇上若去……过了病气……温宜……更活不成……
只……要……皇上……在意……温宜……宫中人……
便不敢……轻慢她……
皇……上……该……小心……出痘的……只怕……
不……止是……温宜”
帝王恩宠,才是稚龄公主最坚固的护身符。
皇上若因探望温宜而染了痘症,
宫中那些惯会踩高捧低的奴才,
只会将罪责推到温宜身上——是她克父,
是她不祥,是她害了真龙天子。
届时,便是温宜熬过了痘症,
也要被这宫中的唾沫星子淹死。
年世兰一字一句,气若游丝,
却如醍醐灌顶,点醒了难得慌乱的大胖橘
他心系幼女安危,一时情急失了帝王分寸,险些酿成大祸。
他虽种过痘,但宫中也不是人人都种过痘
这天花若真在宫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