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自己烤过肉,就知道孟子这话有多接地气了…你看这鱼,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游得多自在,现在嘛…”
他拎起那条渐渐被烤得外焦里嫩的鱼,咧嘴一笑。
“啊...真香。”
“扑哧~”阿朱,阿碧被逗笑了。
鸠摩智愣了一瞬,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作响。
“妙!妙极!”他抚掌而叹,“林施主这番话,粗听荒诞,细想却暗合禅宗‘当头棒喝’之意。”
他神色竟是多了几分平和。
“小僧一生追求武学至高,遍寻天下秘籍,却不知这至高境界,或许不在藏经阁里,而在这…”
他指了指烤架,又指了指自己尚未吃完的鱼肉。
“在这烟火气中?”
“正是。”
鸠摩智长叹一声,素来精光内敛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惘然。
“小僧自幼入大轮寺,苦修密宗心法,自以为勘破色空,不滞于物,可今日见了施主这般心态,忽然觉得,小僧这些年…活得还不如施主通透。”
段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壮着胆子凑过来:“国师,那…那您还要我六脉神剑口诀吗?”
这话一出,亭内霎时安静下来。
油脂跌落在炭火上噼啪作响,微风掠过太湖,吹动亭边柳丝。
方才谈笑风生的气氛,被这句一下给拉回现实。
鸠摩智脸上那层怅然平和慢慢褪去,眼底重新浮起几分属于大轮明王的执拗。
他缓缓抬眼,看向段誉,神色复杂。
“不瞒段施主…”
“小僧一生所求,便是集天下武学于一身,博众家所长,达武学巅峰...”
“方才一席闲谈,小僧确有所悟,可悟归悟,心中追求却非消去。”
段誉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阿朱阿碧神色一紧,暗暗戒备。
林晨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鸠摩智和段誉。
“哎,说得好好的,咋又绕回武学上面来了?”
鸠摩智神色不变,没说话。
“大师,你太执着了。”
刘亦霏靠坐在亭台边,看着鸠摩智轻叹,似乎想到他的结局。
“不说你能不能学会六脉神剑,就算真的学会,也未必能达到武学巅峰。”
“哦?”鸠摩智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女施主此话何以见得?”
刘亦霏沉默片刻,忽然反问:“大师可曾想过,这世上的武功练到尽头,又是什么?”
鸠摩智眉头微挑:“自然是招式,内力,境界...”
“那大师的内力境界从何而来?”
“苦修而来,佛法催之...”鸠摩智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那就是了。”刘亦霏抬眼看他,“佛法...才是根,大师一身武功,本就建立在佛法之上,可大师如今满脑子都是武学秘籍,博采众长,又把佛法放哪了?”
鸠摩智一怔,眼神恍惚了一瞬。
“小僧修的是佛法,武学不过是...”
“大师别急着反驳...”
刘亦霏轻轻抬手,打断他。
“大师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千里迢迢从吐蕃来到中原,为的是讲经说法,还是六脉神剑和各家秘籍?”
“小僧...”鸠摩智哑口无言。
“大师现在就像一个背着石头赶路的人,不想着把石头放下,反而一路捡更多的石头。”
看着这位武痴,刘亦霏神色异常平静。
“大师,您可曾想过,若有一天因练功太杂,走火入魔,然后被人吸走所有内功,您又将如何?”
“吸走内功?”
鸠摩智眼神一凝。
小僧武功盖世,天下间谁能吸走小僧的内功?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迎上刘亦霏那双平静得近乎悲悯的眼睛时,心头没由来地一悸。
那不是猜测的语气。
那是一种陈述。
仿佛她说的事,早已发生过一样。
他下意识扫了眼段誉,心中微紧。
“女施主…从何得知?”
“我说是我猜的,大师信吗?”
刘亦霏耸了耸肩。
“武学之道,贪多嚼不烂,大师兼修火焰刀、拈花指、多罗叶指…等绝技,这些绝技内功根基本就不同,大师如今体内真气驳杂,经脉看似无碍,实则已是暗流涌动...”
“我说这话,不是咒大师,而是…真心觉得大师这样的人,不该落得那个下场。”
太湖的风掠过亭角,铜铃又叮当作响。
鸠摩智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那半条烤鱼都凉了。
“…女施主这番话,小僧记下了。”
他缓缓站起身,僧袍一振,双手合十。
“今日一席话,一炉炙肉,小僧所得,胜却十年枯坐,只是…”
他目光转向段誉,神色复杂。
“六脉神剑之事,小僧尚需思量,段施主,你我…后会有期。”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形掠出三丈,僧袍掠过湖面,竟踏着水波而去,转眼只剩一个黑点。
亭子里安静了几息。
“这就…走了?”段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他不要我的六脉神剑了?”
“说不准。”
刘亦霏望着鸠摩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有的人,你得让他先撞一撞墙,才知道哪条路走不通。”
林晨默默把烤架上最后一拨肉翻了个面,幽幽开口。
“我说,烤半天肉,一半进了国师的肚子,咱们自己还没吃饱呢。”
“哈哈,林兄说得对!”段誉立刻转移注意力,抓起两串烤肉,“王姑娘,你也再来一串,这蜜炙的烤好了。”
王语嫣接过蜜汁肉串,小口咬下,甜香混着焦香在舌尖化开。
时间一晃而过。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在太湖边玩了一天。
亭子内,王语嫣坐在亭台下,撑着下巴望着平静的太湖,心里平静许多。
她忽然觉得,没有表哥的太湖,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语嫣。”
刘亦霏在旁碰了碰她的胳膊,冲湖边扬了扬下巴。
王语嫣顺着望去。
夕阳下。
林晨正踩着新悟的凌波微步,在湖边歪歪扭扭地“飘”着,九阳真气走得急了,一掌拍在水里,溅了自己一身,正狼狈地抹着脸。
“哈哈哈哈...”
亭子内外,笑声惊起了一岸的飞鸟。
就当几人在湖边游玩时,离开的鸠摩智却悄悄折返,隐匿身形,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