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归曦盯着那张脸暗自出神。
这就是——玄姬。
石砚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盯着那女子。
白芷柔从旁边单脚跳过来，看着棺椁里的那人，小声说道：“好漂亮。”
鹿归曦没说话。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具棺椁，这个女子，这身嫁衣——都不对。
碑文上刻着玄姬是自然衰亡的而死，不应该是老妪之身吗？
这棺中女子是谁？
鹿归曦低头去看棺椁的边缘。
棺盖的内侧刻着字。
很小，密密麻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凑近了去看。
“吾妻霓裳，生于庚辰年三月初三，殁于甲午年七月十五。卿本佳人，奈何天妒。吾妻在时，吾不知何为相思。吾妻去后，方知人间草木皆是你，风霜雨雪皆是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霓裳，你走后第七年，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们说那里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等我。我一定带你回来。”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鹿归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起死回生？
焚天妖君找了一辈子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最后找到这里？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地心火莲？
还是找到了别的什么？
鹿归曦抬头看了看四周，墓室里除了那具棺椁，只有满墙的火纹石。
没有地心火莲，没有宝物，没有功法。
只有这个女子，安静地躺在这里，等了她丈夫一千年。
可她的丈夫没有回来。
他死在了别处。
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石砚忽然说道：“小师妹，你看她的手。”
鹿归曦低头去看。
女子的手交叠放在腹部，右手握着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碧绿，雕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
鹿归曦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玉佩，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不是冷，是那种……悲伤。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她看见了。
漫天的大火。
一个人站在火里，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很高大，穿着一身烧焦的战甲，头发被火焰烧得卷曲。
他面前站着一只巨大的火凤。
火凤在燃烧。
羽毛一片片脱落，化作漫天的火焰。
它看着那个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悲悯。
那个人在哭。
他跪在火凤面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他说，“我找了一百年，找不到她了。”
火凤没有回答，只是张开翅膀，把他裹进火焰里。
画面碎了。
鹿归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石砚扶住她：“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
鹿归曦摇头，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
玉佩在发光。
很微弱，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她不是我杀的。”
鹿归曦愣住了——难道玄姬的死另有隐情？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棺椁里的女子。
她没有睁眼。
没有动。
嘴唇也没有张。
但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我杀的。是那些炎傀。”
“谁在说话？！”白芷柔声音都在抖，吓得想两只脚往后退，但她显然忘记了她自己现在站不稳。
鹿归曦及时在她背后拖住她。
“她。”石砚盯着棺椁里的女子，“是她在说话。”
鹿归曦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前辈，您是……苏霓裳？”
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归曦以为不会再回答了，那声音又响起来。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是她留下的一缕神识。她死的时候，怕他找不到她，怕他一个人太孤单，就留了一缕神识在这里。等他来找她的时候，告诉他一声——她不怪他。”
鹿归曦的喉咙忽然有点堵。
“她等了一千年。”
“嗯。”
“他没来？”
“不，他来了。”那声音很平静，“在她死的那一天。他浑身是血、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从外面爬过来的。”
白芷柔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也太痴情了……”
那声音忽然笑了。
很轻，像风铃。
“是啊！痴情。怎么能不痴情啊！后来，他拖着自己那本就的时日不多的身体，先是为了给她报仇，封印了那些炎傀，后为了找复活她的方法，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没人回答。
那声音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总说，没有她，这世间再大的热闹都是空的。我不懂。我只是她留下的一缕神识，我不懂什么叫‘没有你世间都是空的’。”
鹿归曦低下头，把玉佩轻轻放回女子手里，问道：“前辈，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沉默。
玉佩的光芒暗了暗，又亮起来。
“把那朵花带走吧。那是他留给她的。他找到那个地方之后，采了那朵花回来，想用她复活她。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撑不到回来了。就让那只鸟把花送回来。”
鹿归曦转头，看向墓室角落。
那里有一朵花。
通体赤红，花瓣透明如水晶，花蕊是一团近乎白色的火焰。
地心火莲。
“把它带走，”那声音说，“它在这里等了一千年，也该出去看看了。”
鹿归曦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花捧起来。
花瓣很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但花蕊是温热的，微微跳动，像心脏。
“谢谢。”那声音说道。
鹿归曦回头。
棺椁里，女子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些。
玉佩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那缕神识散了。
鹿归曦站在原地，捧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石砚背着白芷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鹿归曦点点头。
三人转身，往墓室外走。
走到门口，鹿归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依旧安静地躺着，红嫁衣如火焰，面容如月。
她在等她丈夫。
等了千年，还会继续等下去。
——她终有一天会与她的丈夫再次相遇。
鹿归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墓室中的火纹石一盏一盏暗下去。
最后只剩棺椁上方那一块还亮着。
像一盏长明灯。
照着那个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