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寂淵坐在涼亭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正低頭飲著杯中的茶。
听見腳步聲，他輕輕抬起一只眼，往鹿歸曦的方向用余光了一下。
那一眼很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但在鹿歸曦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這個徒弟還真是有趣啊！
鹿歸曦走進涼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師父。”
君寂淵“嗯”了一聲，放下茶杯。
“今日的任務，和昨日一樣。先泡藥浴，再煉體，最後練劍。”
鹿歸曦點頭。
她看了看那個藥桶，又看了看君寂淵那張清冷的臉，咽了口唾沫，咬牙跳了進去。
一個時辰的藥浴，她咬著牙，忍著痛，一聲沒吭。
煉體的時候，她比昨天更賣力，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君寂淵來矯正姿勢的時候，她連呼吸都調整得整整齊齊。
練劍的時候，她把《靈虛劍訣》的前三式練了上百遍，練到手臂抬不起來，練到劍尖終于出現了那種風。
不過，不是上次的那種尖峰。
因為鹿歸曦這次知道收著力，生怕再把她師父的寒闕峰給削平。
君寂淵坐在涼亭里喝茶，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但鹿歸曦注意到，她每練完一遍，他放下茶杯的聲音就輕一點。
訓練結束，天已經漸黑。
鹿歸曦從藥桶里爬出來，換上干淨的衣服，磨磨蹭蹭地走到涼亭邊。
她站在君寂淵面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欲言又止。
君寂淵看著她，等她開口。
“師父，”鹿歸曦終于鼓起勇氣，“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說。”
“我……我要去北境了。”她抬起頭，看著君寂淵那張清冷的臉，“二師姐帶隊，三師兄、五師兄、六師兄都去。掌門師伯讓我們去查探妖獸異動。”
君寂淵沒說話，只是看著鹿歸曦。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擔憂，甚至沒有“你確定嗎”的意思，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鹿歸曦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連忙補充︰
“二師姐會保護我的！三師兄也會！五師兄和六師兄也會！而且我現在的修為已經築基後期了，自保應該沒問題的！”
君寂淵還是沒說話。
鹿歸曦急了︰“師父，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君寂淵終于開口，語氣很平淡︰“我什麼時候說不同意了？”
鹿歸曦愣了一下。
對哦，他好像從頭到尾都沒說不同意。
她光顧著自己心虛了。
君寂淵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楮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鹿歸曦仰著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心虛。
君寂淵伸手，從空間戒指里一掃，拿出一個東西。
丹爐。
不大，一尺來高，通體漆黑，上面沒有任何紋路裝飾，樸素得像個鐵疙瘩。
但鹿歸曦一眼就認出來︰
開山祖師爺的丹爐。
那個被她炸了無數次的、怎麼炸都炸不壞的、整個修真界找不出第二個的丹爐。
鹿歸曦睜大眼楮，抬頭看著君寂淵，一臉的不敢置信︰“師父，這是……給我的？”
君寂淵點頭。
他把丹爐放在石桌上，又從空間戒指里拿出一個小瓷瓶、一本薄薄的冊子。
“瓷瓶里是凝靈液，你三師兄配的，不用省著，用完了再找你三師兄要，不給——告訴我。”
他頓了頓，又說道︰“冊子里是一些基礎的丹方，從易到難，你自己慢慢試。”
鹿歸曦看著石桌上那三樣東西，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她以為師父會罵她，會罰她，會讓她跪在山頂反省。
沒想到師父什麼都沒說，還給她準備了這麼多東西。
“師父，”鹿歸曦的聲音有點啞，“你……你不怪我削了你的山頭？”
君寂淵眼里流露出一種無話可說的情緒，“山頭可以再修，你人沒事就行。”
鹿歸曦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一顆，她連忙低頭，假裝在整理衣角，偷偷把那顆眼淚蹭掉。
君寂淵假裝沒看見。
他轉過身，走到涼亭邊緣，負手而立，看著遠處的山巒。
山巒起伏，雲霧繚繞，夕陽的余暉灑在山間，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
君寂淵的聲音低啞又有磁性︰“北境不比宗門。那里冷，妖獸多，人心也復雜。你們幾個雖然修為不低，但閱歷尚淺。
你的二師姐看著是個穩重的，你多听她的。你那三個師兄嘛！有道理的听，沒有……”
君寂淵頓了頓，“反正首先你要先顧好自己，再說別的。”
鹿歸曦听懂了另一層意思︰
她感覺君寂淵說的是，在外出門，師兄師姐的話想听就行，不想听別听，別管做什麼，活著回來最重要。
鹿歸曦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里。
君寂淵轉過身，看著她。
夕陽照在他身上，給他清冷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暖色，“還有一件事。”
“什麼？”
君寂淵︰“你們這次去北境，路上會經過丹陽宗。到了丹陽宗，想辦法拿到一樣東西。”
鹿歸曦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九轉凝血蓮。”君寂淵說，“丹陽宗的鎮宗之寶，千年以上的極品靈藥。你掌門師伯需要它。”
鹿歸曦想了想，“怎麼拿？買？借？還是偷？”
君寂淵沉默的掃了她一眼。
但鹿歸曦從里面讀出了好幾個意思，但大概意思都是
——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是誰教你的！
鹿歸曦決定不問了。
“你掌門師伯會安排。”君寂淵說，“到了丹陽宗，自然會有人接應你們。”
鹿歸曦點頭，把“九轉凝血蓮”四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君寂淵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力道很輕，像風吹過發梢。
鹿歸曦愣住，抬頭看著君寂淵。
君寂淵已經收回手，轉身走回涼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去吧！回去收拾東西。三天後出發。”
鹿歸曦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清冷的臉，忽然笑了，“師父，你其實一點都不冷。”
君寂淵喝茶的動作停頓一下，沒說話，也沒看她，只是繼續喝茶。
但鹿歸曦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比平時慢了那麼一點點。
她笑著轉身，往山下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師父！等我回來給你帶北境的特產！”
君寂淵沒回答。
鹿歸曦也不在意，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涼亭里重新安靜下來。
風鈴叮叮當當響著，夕陽的余暉灑在石桌上，把那個黑色的丹爐照得發亮。
君寂淵放下茶杯，看著鹿歸曦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小溪邊。
溪水里的魚只剩寥寥幾條，在夕陽下游來游去，尾巴像翅膀一樣透明。
他蹲下來，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水面。
水波蕩開，魚受驚，四散游走。
君寂淵看著那幾條魚，忽然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帶幾條北境的魚。听說那邊的魚，尾巴是銀色的。”
“知道了，師父！”
鹿歸曦的聲音從百米開外傳來。
君寂淵嘴角微微上揚，顯然他現在的心情很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