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那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聚火台上，清晰得刺耳。
魏玉澤第一個跳起來︰“圖紙有問題？你看得懂嗎就說有問題？”
聚火台核心處，四位宗師同時轉過頭。
沙魘老祖將目光落在林峙身上，沒什麼表情。
瑤宸仙尊站在高處，白紗下的目光似乎也掃了過來。
全場百余人，目光全集中在林峙身上。
林峙深吸一口氣。
他指向石案上的圖紙︰“沙前輩的設計，是用至陽之火焚毀魔氣。但魔氣被焚毀的瞬間，會產生微小的反噬波動。”
“這種波動很隱蔽，單次爆發根本察覺不到。可黑風窟里的魔氣是無窮無盡的！按照這天火淨濁璧的設計，只要仙器啟動，就必須時刻保持最高強度輸出。”
“在這種持續高強度的對耗中，那些微小的反噬波動會沿著仙器最外圍的防御陣法，一點點滲進內部的靈力樞紐。”
“用不了多少時日。在極度過載和反噬的雙重壓迫下，樞紐必崩！”
“沙前輩這構思，完全是建立在仙器擁有無限靈力，且永遠不會疲勞的理想狀態下！可現實是，黑風窟的魔氣源源不絕，仙器的承受卻有極限！”
話音落下，聚火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沙魘。
沙魘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淡淡道︰“你說老夫的設計有問題。依據呢？”
他目光掃過全場︰“諸位同袍，有誰看出這般問題？”
鴉雀無聲。
過了幾息，一個煉器師壯著膽子開口︰“我……我看不出有問題啊。魔氣用至陽之力驅逐，不是天經地義嗎？”
這話像開了閘，頓時引來一片附和。
“是啊，魔氣至陰，用至陽克之，有何不對？”
“反噬波動？林小友，你說的這東西，我等從未听聞。”
“就算有反噬，沙老祖設計的防護陣法層層疊疊，還擋不住？”
有人直接反問林峙︰
“那照你說，該如何煉制？不用至陽之火，難道用陰火不成？”
嘲諷聲四起。
魏千秋冷笑一聲，看向青炎子︰“青老鬼，看來你這徒弟……水平有限，眼光倒挺高。可惜，全是空想。”
青炎子臉色鐵青。
他走到林峙面前，壓低聲音︰“你真看出問題了？”
林峙點頭。
“那你說該怎麼辦？”
林峙沉默了，搖頭︰“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但肯定不是這樣硬踫硬。”
青炎子翻了個白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沙魘這時笑了。
那笑聲很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若都像你這般，看不懂就說有問題，拿不出解決之法，只會空談……那這煉器還煉不煉了？”
他抬頭看向天際，聲音轉厲︰“夏至將至，地火之力最盛，是煉此等仙器的黃金時間！距離夏至，只剩十天！十天內能干什麼？從零開始設計仙器圖紙？不是我說，在座的諸位就算全加起來，沒個幾年時間，不可能搞得定這仙器的設計！”
在沙魘的目光掃視下，台下眾位煉器師都沉默了。
是啊，仙器豈是那麼容易煉成的？其威力、復雜，遠不是靈器可比！
沙魘見沒人反駁自己，得意地繼續開口︰
“十天內如果沒敲定設計方案開工……會是什麼後果？仙尊就在看著你們！現在每一刻都耽誤不起！”
他轉而看向林峙，哼了一聲︰
“難道要為了你幾句空談，推翻整個設計，從頭再來？等明年夏至？還是再等個數年時間？仙尊等得起嗎？”
魏玉澤趁機高聲說︰“我看你就是不懂裝懂！想在仙尊和諸位宗師面前出風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周圍響起低低的嗤笑聲。
慕容璃和澹台雪擠到林峙身邊，滿臉擔憂。
見林峙還想開口，慕容璃急道︰“林公子，你別說了……”
澹台雪輕輕拉了拉林峙的袖子，搖頭。
沙魘一揮手，打斷了所有聲音。
他看向林峙，語氣冷漠︰
“這仙器級別的圖紙，確實不是一個中級煉器師能看懂的。本也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青炎子，話里有話︰“本來，像你這樣的後生晚輩，是沒資格進這寂風谷，更沒資格旁觀此等盛事的。都是看在青宗師的面子上，給你個機會，讓你來觀摩學習，漲漲見識。”
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既然你自己不識趣，非要嘩眾取寵……”
“我也不趕你走。畢竟你是青宗師的人。”
他抬手，指向聚火台下方的山谷︰“山下有煉器材料倉庫，堆放此次煉制所需的所有珍稀材料。那些材料關乎重大，需人日夜看守，清點記錄。”
“你就去看守倉庫吧。等我們開工煉器，需要什麼材料，及時提供便是。這差事清閑，正好適合你。”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去看守倉庫？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把一個煉器師，發配去當倉庫管理員？
還是在這種煉制仙器的千古盛事面前？
這等于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你林峙，不配參與煉器核心，只配干點搬運看守的雜活。
魏玉澤第一個笑出聲，滿臉幸災樂禍。
幾個煉器大師搖頭嘆息，看林峙的眼神帶著憐憫。
也有人覺得解氣，讓你瞎嚷嚷，活該！
青炎子臉色黑如鍋底，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來。
沙魘作為東家，佔著理，更抬出了耽誤煉器的大旗，他沒法反駁。
慕容璃急得想說話，被澹台雪死死拉住。
林峙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嘲弄憐憫，厭惡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對著沙魘的方向，拱了拱手︰
“遵命。”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半點猶豫，徑直走下聚火台，朝著山谷下方走去。
身後傳來魏玉澤不加掩飾的嗤笑，還有零星的議論聲。
“真是自找的……”
“好好的觀摩機會不要，非得出頭……”
“這下好了，去看倉庫吧……”
“青宗師的臉可丟大了……”
聲音漸漸遠去。
林峙一步步走下台階，腳步很穩。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來到聚火台下，他辨明方向，朝著山谷西側一片開鑿在岩壁下的洞穴走去。
那里是寂風谷的材料倉庫，位置偏僻，少有人來。
走進洞穴，一股混雜著各種礦石、靈木的味道撲面而來。
洞穴很深，內部被簡單分隔成幾個區域，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木架、石台。上面分門別類擺放著這次煉器所需的材料。
有些箱子開著，露出里面赤紅如血的焚天曜石，金光流轉的太陽精金，暗沉堅韌的陰蝕風銅，還有諸多林峙叫不出名字，但靈力波動驚人的珍稀材料。
這些材料加起來，價值恐怕能抵得上一個小型宗門的所有積蓄。
林峙站在寂靜的洞穴倉庫中央，環顧四周堆積如山的珍稀材料。
他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
臉上那層平靜的偽裝卸下，露出一絲疲憊，但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他決定了，睜開眼。
材料是現成的。
地方是現成的。
沒人會來打擾。
他要做一件東西。
一件不用來焚毀魔氣，而是嘗試……轉化它的東西。
不，不是嘗試。他必須做出來。
必須證明，那條沒人相信的路，至少值得一試。
心中有了主意，林峙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花了大半天時間，將整個洞穴倉庫徹底巡視了一遍。
哪里堆放什麼材料，哪些材料用量大容易被注意，哪些是邊角料無人問津，他必須心里有數。
沉陰木、軟銀鐵……這些都是能用上的材料。
然後，他在洞穴最深處，一個堆放著廢棄石料和空木箱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里光線最暗，離洞口最遠，岩壁上還有一道天然的裂隙，不知通往何處，有細微的風從中吹出。
“就這里了。”
林峙開始動手。
他將那些空木箱和廢石料挪開，清出一片兩丈見方的空地。
然後從堆放普通煉器工具的區域，搬來一個已經有些破損的舊石制熔爐。
這熔爐原本是給學徒練手用的，火力小，控溫差，但勝在不顯眼，沒人會惦記。
他又找了幾塊廢棄的金屬板，在岩壁上敲敲打打，搭出一個簡陋的煙道，將那裂隙作為排煙口。
接著是地火引道——這里雖然是倉庫，但也在寂風谷地脈上，岩壁上有余溫的地火口。
林峙小心地接引了一縷最微弱的地火分支到熔爐下方。
最後，他搬來一個半舊的石制工作台，錘鑿、量尺，還有一小罐品質普通的調和靈液，再加上自己隨身攜帶的煉器材料。
一個簡陋的煉器工作台，就這樣在倉庫深處搭成了。
和聚火台上那集四位宗師與百名大師之力的宏大工程相比，這里就像孩童過家家。
林峙沒有立刻開始煉制。而是盤膝坐在工作台前，取出一張最普通的紙，鋪開，提筆。
筆尖懸在白紙上空，卻久久未落。
他要煉的不是攻擊法寶，不是防御法寶，甚至不是常規的輔助法寶。
他要煉的，是一個基于對太素承天璧那模糊記憶，以及對魔氣淨化的雛形法器。
沒有圖紙可參考，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從那模糊的記憶中，反推出一個可行的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