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慕秋捂着肩胛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大半边墨色衣袍。
他半跪在乱石上，抬头死死盯着半空中和血冥并肩而立的荀幽，嘴唇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荀……幽……”
青炎子落在张慕秋身边，后腰的伤口被强行封住，他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龇牙。
四人身后，潭中央的金髓还在缓缓流转，赤金色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那道银色屏障依旧稳稳地护着石柱上的玉简。
欧妙手一个人站在四人前方。
他身形清瘦，衣袍被方才战斗的气浪撕出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枯瘦的手臂。
他十指微张，指尖还夹着几枚没来得及弹出的银针。
他的目光从半空中那四道黑影上一一扫过。
血冥、血鹫、荀幽、血枯老魔。
四个元婴修士，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在自己之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柱旁的林峙。
那个小子才刚结婴，境界恐怕都还没稳固。
几个老家伙全倒了，现在唯一还能站着挡在前面的，只剩自己了。
欧妙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半空中的敌人。
他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几分。
他看向荀幽，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荀幽站在血冥身侧，负手而立。
听到这三个字，他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血冥倒是转过了头，面具下方露出的嘴角勾起一道玩味的弧度：“荀大宗师要是没有我们血煞宗传授秘法、提供修炼资源，可坐不上今天这个位置。你说是吧？”
他后半句是冲着荀幽说的。
荀幽被他这一看，下颌微微绷紧。
面对血冥，他显然没有面对张慕秋那般的底气。
他看了一眼谷底众人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血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咬了咬牙，抬起头，像是攒够了豁出去的勇气。
“没错！无面宗主对我有再造之恩。当年我不过是个散修阵法师，资质平平，若无机缘，一辈子也摸不到金丹的门槛。是无面宗主赐我功法、予我资源，让我有了今天这等地位。这么多年来，我苦修阵法之道，就是为了替宗主找到天工阁的传承！如今总算找到了！”
欧妙手冷冷地盯着他，等他说完，又问道：“他们也是你叫来的？”
炼器殿和九霄宫的势力在幽篁谷驻扎了十年，方圆数千里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一个邪修的影子都没发现。
眼下血煞宗突然冒出几十号人，为首的还是百年前就该死了的左右护法。
他们不是驻扎在附近的，他们是得到消息后赶来的。
消息是谁发的？
荀幽哼了一声：“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林峙站在石柱旁，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凛。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出现。
之前在破解谜语时，他感受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他以为那是荀幽在偷偷探查金髓，不小心暴露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一丝波动根本不是探查，而是传讯。
荀幽看到他和张慕秋破解谜语在望，便判断天工造化诀即将现世。
于是他放出了消息。
而血煞宗的人接到传讯后立即赶来，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慕秋捂着伤口，忍痛出声。
“荀幽，你这畜牲！这几年来你偷偷跟踪老夫，一次又一次，老夫只当你是觊觎传承。原来你从几年前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就等着老夫帮你找到入口，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荀幽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去，对血冥抱拳道：“护法大人，这几人在拖延时间。还请护法大人立即出手，将他们都杀了吧。”
血冥笑了笑，那笑声嘶哑。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从黑袍中缓缓探出。
“放心。一个都逃不了。”
这话一出口，渊底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干瘦的身影从后排飘上前来。
血枯老魔朝血鹫和血冥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两位护法大人，既然此间事了，天工造化诀已是囊中之物，那小的也该回去向主人复命了。”
血鹫转过头来：“主人？你不忠心于宗门了？”
血枯老魔浑身一抖，连忙赔笑：“不是不是！小的对血煞宗忠心耿耿，生死都是血煞宗的人！而且我家主人也是宗主的人，对宗主同样忠心不二！小的怎么会有二心呢！”
血鹫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抬起手指，指向峡谷的另一侧：“那就去守好那边，别让他们趁机跑了。”
血枯老魔只得连声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便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遁光，飞到峡谷另一侧的山崖上方悬停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底，守在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
林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琢磨。
这血枯老魔和左右护法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血鹫显然是在敲打他，还有血枯老魔口中的“主人”是谁？他自称是血煞宗的人，却又另外认了个主人……这事有意思。
他还没想透，头顶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响。
是血冥出手了！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欧妙手面前，速度之快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清。
五道漆黑如墨的爪芒裹挟着浓烈的血腥煞气横空扫过，每一道都有丈许来宽，封死了欧妙手所有退路。
欧妙手没有硬接。
他脚尖在水面上一踏，溅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整个人借力侧飘而出，堪堪从两道爪芒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血冥反手又是一爪，这一次爪芒更快更密，欧妙手躲无可躲，只能硬接。
他将十指间夹着的银针弹射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命中一道爪芒最薄弱的位置，硬是将五道爪芒打偏了几分。
血冥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瘦小老头的反应速度。
但也仅仅是意外了一下。
他接连又是数爪挥出，一爪比一爪凌厉，攻势一浪接着一浪，根本不给欧妙手喘息的机会。
欧妙手知道他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他只是一个炼器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修为，是攒了整整一辈子的法宝。
这些东西他存了几十年，本打算留给未来徒弟的，现在看来是没那个福分了。
他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银色的珠子，朝着血冥撒了过去。
珠子脱手便炸，每一颗都爆出一团拳头大的银白色雷球，数十颗珠子同时炸开，霎时间半空中雷光如瀑，将血冥整个吞没。
血冥闷哼一声，周身血雾被雷光炸得翻涌不定，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欧妙手又翻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对准血冥一照，镜面上亮起一圈古朴的符文，一道炽热的金色光柱直直地射了出去。
血冥挥爪挡住光柱，爪上的血色煞气与金光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慕秋捂着伤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肩上那根血蜂针正在不断吞噬他的灵力，半边身体已经开始发麻。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直身体，只得半跪在乱石上，抬起头看向石柱旁的林峙。
“林小友。”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拿了玉简，跑。”
林峙转过头看向他。
“可……”
“没有可是。”
青炎子打断了林峙的话。
他盘膝坐在张慕秋身边，腰间的伤口虽然被封住了，但血蜂针的毒还在他体内游走，他每一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向林峙，脸上硬撑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眼下我们几个老的虽然受伤了，但还没有废掉。欧老头在拖时间，我们几个再歇一口气也能勉强再拼一次。我们奋力一搏，缠住他们！你趁这个机会，拿了玉简就跑。”
欧妙手在半空中又炸开了一排珠子挡住了血冥新一轮的攻势，百忙之中低下头看了林峙一眼，扯着嗓子扔下两个字。
“快走。”
说完他便又被血冥一爪逼得连连后退，衣袍被爪芒带过的气劲割开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没有停下，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件圆滚滚的东西，想也没想便朝着血冥砸了过去。
那是他存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平日里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此刻丢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