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对两人道：“营地就在前面不远，炼器殿的几位宗师都在，都是我交好的熟人。杨兄和韩前辈不如随我过去坐坐，歇歇脚？”
杨骁和韩云对视了一眼，齐齐摇头。
“林兄好意心领了。”
杨骁抱拳，语气诚恳，“我们两人离开北洲已经三年多了。这三年辗转中洲、西洲各地，一路惊险不断，好算不辱使命，总算找到了林兄。回去估计又要花上不少时间，影爪帮那边全靠我爹和几个老伙计撑着。我爹身体不好，我还是早些回去处理帮务的好。”
林峙闻言想起了杨烈。
影爪帮帮主，那个被魔气折磨了几十年的男人。
当年在影爪帮时杨烈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一张脸灰败得像死人，全靠夜魅出手才将他体内的魔气拔除了大半。
他问道：“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杨骁叹了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沉重：
“多亏夜魅圣女当年的救治，父亲的命算是捡回来了。只是他被魔气折磨了几十年，经脉毁了七七八八，丹田也萎缩得不成样子。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要想恢复到当年巅峰状态是不可能了。如今勉强能下地走动，练练功法，帮务上的事还能拿拿主意，但要是动手那是万万不行了。”
林峙沉默了片刻。
魔气侵蚀经脉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黑风窟里那些被魔气吞噬的修士最后是什么下场，他亲眼见过。
杨烈能活下来确实是万幸，但要想恢复修为，天底下恐怕没有几样宝物能帮上忙。
他只能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早些回去帮杨帮主分担些帮务吧。”
杨骁和韩云齐齐道谢。
韩云这时忽然一拍脑门，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封信来。
那几封信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油纸后露出里面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在储物袋里放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双手将信递给林峙，语气郑重：“这些是我们出发前一些故人托在下带给林兄的信件。特使夫人交代了好几遍，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林兄手里，千万不能弄丢。这一路从中洲到西洲，遇过山贼撞过妖兽，好在都没什么闪失。”
林峙接过信封，低头一看，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是三封信，三个不同的字迹。
第一封字迹端正秀丽，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收笔处却总是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小勾，透着写信人藏不住的活泼性子。
第二封字迹冷硬有力，笔画之间几乎没有连笔，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工整，纸背都透出了墨痕。
第三封字迹清秀婉约，折痕整整齐齐，信封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兰香。
苏瑾。
凌霜华。
沐清漪……
他抬起头，发现杨骁和韩云已经再次向他抱拳行礼。
杨骁道：“林兄珍重，北洲那边若有空，一定回来看看。我爹也常念叨你。”
韩云也道：“林兄保重。”
两人说完便化作两道遁光，朝东方飞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边。
林峙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三封信。
北洲距离这里何其遥远，连传音符都无法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她们反而用上了最古老的凡人手段。
他将苏瑾的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厚厚一叠，展开后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足有七八页。
她这个人，写信也是这般絮絮叨叨……
信的开头还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句公事，冰泪谷今年的冰魄玉髓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南边的灵矿也新开了两条矿脉，望归城的灵石流水已经超过了寒渊殿的岁收，还有小世界那边建设还算可以，可惜人手实在不够用，只能慢慢来了……
写到第二页便开始跑题了，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中洲那边冷不冷。
问他这些年有没有认识别的女子，又马上划掉，划掉的墨迹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不问这个”。
又问他要不要她从北洲寄些药材过去，虽然也不知道寄不寄得到。
最后两页全是单独的一句话，每句之间空了一大截。
说望归城最早一批寒渊殿士兵的老张头，他的女儿嫁人了，嫁的是当年帮林峙带过的那个护卫。
说冰泪谷后面的雪坡上长出了一片蓝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想让他也看看。
说她闭关的时候总是静不下心来……
最后一句只有九个字：“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林峙看完，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知道苏瑾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样子，一定是一个人坐在望归城那间书房里，对着窗外的雪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写到夜深了也不肯停。
他拆开了第二封信。
凌霜华的信比苏瑾的薄了许多，只有薄薄两页。
开头第一句便是冷冰冰的公事口吻：“寒渊殿近来安宁，并无大事，不必挂念。”
然后是一件一件地交代北洲局势。
北海妖兽与人族的贸易协定续签了五十年，断魂山脉以北新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几个小宗门为了争夺遗迹闹出了几条人命，寒渊殿出面调停了。
字里行间一如既往地冷淡克制……
可越往后看，那故意压着的语气便渐渐压不住了。
“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然后她忽然提起了别的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别扭。
“寒渊殿在寒尤的坚持下，已经废除了圣女作为炉鼎的旧制。如今圣女拥有独立的职权，可以自由修炼功法，不再受任何人的约束。也可以自行选择道侣，不必再成为殿主的炉鼎。”
林峙微微挑眉，手指在“自行选择道侣”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凌霜华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下一句。
“雪灵儿和赵铁山在半年前完婚了。婚礼在寒渊殿正殿办的，来的人不少。可惜……你不在……”
就这两句，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祝福的话，也没有感慨。
但他能想象凌霜华写到这里时是什么表情。
她看到旁人成婚，也许，会羡慕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峙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凌霜华，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居然会在信里流露出羡慕旁人成婚的意思？
不过……雪灵儿和赵铁山终于成婚了。
林峙在心中默默算了算，两人地位天壤之别，一路走来也不容易。
可惜自己没能过去讨杯喜酒。
半年前完婚，等自己收到信时已过了许久，这么算的话，两人成婚大概快有四年了，也不知道现在有娃了没有……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种生活。
两个人，一座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管什么血煞宗什么九霄宫，不用管什么化神什么元婴。
可是，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他背上的东西太多了，注定没那个福气……
他拆开了第三封信。
沐清漪。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一时涌上许多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的玄水宫少宫主，为了救宗门和他假装夫妻，两人虽无夫妻之实，却结下了不浅的情谊。
她知道他身边红颜太多，他也知道她心里有他。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她能找到更好的归宿，自己不该耽误她……
信封拆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飘了出来。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婉约，内容却意气风发。
潜龙盟在她手里发展得很快，玄水宫加上周边好几个宗门联合之后，如今已经是北洲中部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
她的修为也突飞猛进，前不久刚刚突破了金丹中期。
信里还提到潜龙盟在中洲边境找到了几处古遗迹，挖出了一些不错的法宝残片，已经开始尝试自行炼器了，不过水平还差得远，想请他得空的时候帮着看看。
然后越往后，那股子意气风发便渐渐褪了色。
她说自己将玄水宫的宫殿群都翻新了，给他留了一间客房，窗外正对着这里最好看的那片雪山……
最后只有简单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峙将三封信叠好，一一收回信封里，放进储物袋中。
这些信应该都是在他还在往生门里的时候写的。
杨骁和韩云出发时他还在经历百世轮回，她们并不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只当他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回来了，再过几年就去找你们……”
这种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太多遍，再说出口就显得太轻飘飘了。
他想亲眼去北洲，亲眼见到她们，当面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说清楚。
他将储物袋重新系好，抬起头来。
高原上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崖壁缝隙中那些熬过了一整个严冬的苔藓已经重新泛起了绿色。
几株矮小的灌木从碎石间钻出了新芽，嫩黄的芽尖上还挂着早晨的露珠。
远处的雪线比冬天时退了不少，露出大片大片灰色的岩石和褐色的土壤。
不知从哪飞回来几只灰色的雪雀，停在崖壁上叽叽喳喳地叫。
又是一年。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