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厉绝情对他和颜悦色的样子，想起在落霞宗厉绝情出手助他破坏寒光仙子的阵法。
那个人脸上总是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说话不急不缓，行事彬彬有礼，怎么都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可花想容的话就放在那里……
“而我，因为被厉绝情看重，为他做了很多事，最后，他给了我合欢右姬的身份。”花想容闭目，继续说道。
“左君？右姬？”林峙问道。
花想容点了点头：“柳如烟身为合欢左君，替厉绝情代管合欢宗。所有被种蛊的弟子都归她调度，宗门的一切事务都由她做主。而我身为右姬，替厉绝情管理忘川楼和情报网，负责对外的事务。从名义上说，我和柳如烟平级。但实际上，合欢宗的武力全部握在她手里，我的权限仅限于情报和经营。”
“他杀了你们这么多人，你们为什么还为他卖命？”林峙问。
花想容抬起眼来看着林峙，那双眸子里同时闪动着恐惧、敬佩和无奈。
她沉默了好几息，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厉绝情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修为。是他真的懂得恩威并施。他要杀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要留的人，也从来不吝啬给足好处。
我当年只是合欢宗一件不起眼的摆设，他给了我忘川楼，给了我看得见摸得着的权力，给了我几十年的时间去经营自己的势力。他还会把一部分灵力分给我，助我突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而那些想反抗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他的养料。他没有一次失手过。”
林峙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花想容那双依旧妩媚却藏着暗伤的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厉绝情的脸，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面孔。
他回想起厉绝情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审视中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林峙沉默了许久。
飞车在云海上平稳地穿行，车窗外星辉如银，天穹澄澈得有些不真实。
矮几上的灵茶早已凉透，连最后一丝热气都散尽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入喉，微苦，却让人清醒。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向花想容，语气平静：
“所以，想容姑娘，你想要我做什么？”
花想容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车帘掀开一角。
夜风从帘缝中涌进来，带着云层之上特有的清冽寒气，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又轻轻落下。
她望着车窗外无边的云海，像是在确认外面确实没有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整理措辞的时间。
过了几息，她才放下车帘，重新看向林峙。
“公子如今的修为，胜率更大了。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处处小心。我要公子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帮妾身，拿下柳如烟！”
林峙微微一愣：“拿下她？当着全合欢宗的面？”
“自然不能。”花想容摇头。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方才那点柔情像晨雾遇了风，瞬间散尽。
“合欢宗还有数千弟子。我虽是右姬，掌管忘川楼和对外情报，但宗门内部的人心，我不可能一一掌握。柳如烟执掌左君之位四十多年，威福并施，明面上效忠她的弟子，就不下三成。暗地里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这件事，绝不能光明正大地来。我会安排在宗门内信得过的弟子，寻个由头把柳如烟单独引出来。引到一处秘密之地，公子出手将她制住，秘密关押。人不见了，我便能顺势接手她的权位，安排心腹正和合欢宗上下。”
林峙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蹙着眉，沉默地思索了一阵，忽然问：“你就不怕厉绝情知道你的计划，对你不利？”
花想容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在漫长年月里反复淬炼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妾身为了今日，已筹谋十多年了。所有能考虑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厉绝情本就是个疑心之人，他对任何人都不信，对我是，对柳如烟也是。这些年来，我每月都往他闭关之处递送关于柳如烟的消息，或大或小，或实或虚。有些是真的，有些我添了油，加了醋。柳如烟早就在厉绝情心里埋下了一根刺。眼下公子若将她拿下，我自会择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把她这些年做的事逐条摆出来。厉绝情不会起疑，至少暂时不会。”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着林峙，眼中是一片坦荡。
“我不会让他知道是公子出手的。也不会让他知道，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事。”
林峙点了点头。
车窗外的云海翻涌得很慢，一望无际的白，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
飞车已经飞了好几个时辰，离伏龙城越来越远了。
他沉默地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花想容以为他不愿再说话时，林峙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选我？”
花想容怔了一瞬。
林峙看着她，语气没有质问，只是认真。
“以你的能力，找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元婴修士，本不是问题。修为高的人多的是，爱慕你的人更不少。而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我自认与姑娘交情并不算深，不过数面之缘。合欢宗这么大的事，你押在我身上，未免太冒险了。”
花想容没有急着回答。
她望着林峙，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极亮，像藏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都不愿意表露。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五官在一瞬间柔和了几分。
“公子觉得，元婴修士，是那么好相与的么？”
她低下头，伸手将案上那盏冷茶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茶汤早已没了温度。
“我活了这么久，也见过不少男人了。元婴也好，金丹也罢，但凡修到了这一步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公子说的所谓死心塌地，我也能找得到。但人家图的，无非是美色、钱财、资源、背景。今日说生说死，明日触了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抬起眼，对上林峙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正应了我们合欢宗的一句祖训。”
“皮囊可借，真心难托。这世间的男女之情，说白了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从来没有什么是真的。”
林峙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戏谑般的自嘲。
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又让人笑不出来。
因为她是合欢宗的人。
她一辈子都在和“情”打交道，到头来却比谁都清楚，情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花想容没有停。
她看着林峙，目光一点一点变得柔和起来，那种柔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媚态，而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坦露。
“可公子不一样。”
林峙挑眉：“哪里不一样？”
“公子为了救自己的爱人，可以跨五洲，入北洲绝地，孤身闯寒渊殿，连命都豁得出去。单凭这一点，这世间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妾身见的男人多了，说得天花乱坠，事到临头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唯独公子，是真的会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她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意味。
“想必那几位让公子倾心的仙子，很是幸福吧。”
林峙老脸一红。
他干咳了一声，抓起茶盏想掩饰，结果发现茶是冷的，只好又放下。
他别开目光，看向车窗外，耳根却已经有些发烫。
花想容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打趣他。
“以公子这般人品，妾身才敢信。换了旁人，再高的修为，我也不敢把合欢宗数千人的性命交出去。”
她看着林峙，语气重新郑重起来，“能救合欢宗的，非公子莫属。”
林峙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着花想容，目光平静而深沉。
这个女人精于算计，知人心，懂分寸，连“如何说动一个男人”都拿捏得炉火纯青。
她今天说了很多话，其中有真相，有计谋，也有真情。
可偏偏她最后这句“非公子莫属”，让他听不出半点虚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你要我怎么做？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