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影要来了。
林峙独自坐在院中，背靠着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银杏。
夜色浓稠，枝干如铁，在头顶伸出一片疏朗的影子。
他望着山崖外沉沉浮浮的雾，心里反而静得出奇。
这个消息并不让他意外。
三年了。
幻星宫每年都有派人来云岫天城递一次帖，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连外城都没能进过几回。
裴玄度撑了十三年还没死，说明幻星宫的家底确实够硬，也说明裴疏影为了给他续命，确实不惜代价。
可再硬的家底，也终有见底的一天。
裴疏影等不下去了……
而他，也在等这一天。
林峙知道自己不能急。
现在最怕的，就是急。
他闭上眼，将一件件事在心底慢慢捋顺。
云鹤子这些年从不给幻星宫面子，裴疏影这次来了，云岫天城若还是照旧将她拒之门外，他林峙想接触裴疏影，便无从谈起。
所以这一次，必须放裴疏影进城。
可就算进了城，裴疏影也没有机会见到云鹤子。
师尊不会见她。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城中寻找可能的人选。
而秦玄，必须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但他不能主动。
一个云鹤子的记名弟子，和幻星宫素无往来，却忽然对裴宫主的病表现出兴趣，太反常了。
所以，得让裴疏影自己亲自找上秦玄。
可裴疏影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在幻星宫那种地方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运气。
突然冒出来的云鹤子弟子，又是元婴修为，她不查个底朝天才是怪事。
秦玄这个身份，必须经得起查！
而且，秦玄不能用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裴疏影虽然没见过林峙本人，但幻星宫一定有他的画像。
九霄圣域那一夜，林峙、谢红蕖、秦无双的容貌必然早就挂满了各大势力的案头。
哪怕过了二十多年，以裴疏影的谨慎，也不可能不查。
所以，他必须制造某种机会，让她注意到他，让她觉得，是她自己发现了他，并且亲自来请他！
要完成这些，就必须做足准备才行……
林峙把最后一点杂念压下，起身回了屋。
翌日一早，他便去了峰顶。
漱月寒潭边，云鹤子和瑶宸仙尊都在。
林峙把花想容传来的情报告知二人，又将自己在院中想的那些，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鹤子听后，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揪了揪胡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老夫还以为你这一辈子打算在云岫天城安安心心当个医师了。怎么，终于等不及了？”
林峙道：“弟子从第一天来，便是为了这件事。如今时机已到，请师尊助我。”
云鹤子没急着答应，反而转头看向瑶宸仙尊。
瑶宸一直静静听着。
她今日没戴那方白纱，只以侧脸对着二人。
寒潭上雾气很薄，她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清冷而遥远。
“本尊当年便答应过你，自然会帮你。”她开口道，声音如旧清淡，“秦玄这个身份，本尊会对外说，是本尊故人之子，自幼在本尊膝下长大，后来托付到云岫天城学医。这样你一身元婴修为却籍籍无名，便说得通了。”
林峙心中一喜。
这一层，他原本还不知该如何处理。
元婴修士在五洲已是顶端战力。
一个散修出身的元婴医师，连个正儿八经的师承都没有，确实太扎眼了。
可若是化神大能故人之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谁也不会去求证一个化神大能的故人到底是谁！
云鹤子也点头：“有她兜着，九霄宫那帮人再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不过你那张脸……”
他凑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峙几眼：“你在九霄圣域露过脸。保不准裴疏影那丫头手里就留着你的画像。要见她，得变个样子。”
林峙道：“弟子也在想这个。寻常易容术，瞒得过凡人，却未必瞒得过九霄圣域那么多元婴级别的感应。”
云鹤子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老夫亲自给你改。”
他伸出一只手，在林峙脸上比划了一下：“不用动骨头，只要把你的眉弓、鼻梁、下巴这几个地方用灵针稍微调整一下，再配合药敷，不出一月就能改出来。”
林峙没怎么犹豫，点头道：“全凭师尊安排。”
当天夜里，林峙回到小院，再次通过并蒂莲印联系花想容。
虚空中的光点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花想容的身影很快便显现出来，今日是一身深青长裙，发间别着一支银簪，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没睡醒般的慵懒。
“公子这么晚找妾身，是想我了？”她笑问。
林峙没接她的调笑，开门见山：“幻星宫每年应该也会给忘川楼送不少灵石买情报吧？”
花想容一听，便知是正事，神色也收了收：“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裴疏影每年都是亲自找妾身买消息。幻星宫可是忘川楼的大主顾之一。”
林峙道：“那正好。我现在的身份叫秦玄。我要你把我这个秦玄的假身份，通过忘川楼的渠道，卖给她。”
他说得极简洁，又将自己和瑶宸、云鹤子定下的背景讲了一遍。
花想容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公子是想，让裴疏影从忘川楼查到的秦玄，和你实际的身份完全一致。这样她就不会再往别处深挖了？”
“对。而且不能太干净。”林峙道，“你给她一个干净中带一点破绽的秦玄。让她觉得自己查到了点东西，但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秦玄背景可靠，和九霄宫从无瓜葛，只是瑶宸仙尊的故人之子。”
花想容沉吟片刻，轻声道：“这个分寸，妾身会拿捏好。裴疏影这人，最信自己花钱买来的东西。我若直接送她一份假情报，她一定会起疑。可若让她从忘川楼某个不起眼的渠道里，偶然买到秦玄的底细，她便会信上八分。”
“多久能准备好？”林峙问。
“一个月足够。”花想容道，“不过裴疏影来云岫天城之前，多半会先去九霄圣域打听些消息。到时候，我会在她身边安排人，把云岫天城最近出了个极有天赋的年轻医师的事，传进她耳朵里。等她进了城，自然会对公子多三分好奇。”
林峙道：“很好。”
花想容却忽然放轻了声音，眼中那点懒散也散了个干净：“公子，此去千万小心。裴疏影那个女人，妾身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可不是柳如烟之流。她若起疑，会在你身边安上十七八双眼睛。到那时，你便是动一下，都难如登天。”
“我知道。”林峙道。
他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她有机会盯住我。”
……
一个月后，林峙的脸已经被云鹤子动完了。
没有大动，只以灵针刺激几处穴窍，再用药液每日敷面。
眉骨比从前略低平了些，鼻梁也收了几分，下巴窄了一点。
整个人看上去还是他，却总让人觉着哪里不太像。
再配上这三年医修生活养出来的温润气度，此时的秦玄，和当年那个在九霄圣域上仗剑拼杀的年轻剑修，已经判若两人。
云鹤子围着他转了三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模样，丢到九霄宫那帮人面前，他们都不敢认。”
林峙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和从前并无分别，可镜中的倒影却像另一个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师尊。”
与此同时，林峙的《太虚归婴诀》也练到了第三重。
云鹤子最后一次考核时，林峙当着三位大医的面，为一个元婴受损的修士做了完整的“观婴、定婴、养婴”三式。
灵力拿捏精确，步骤环环相扣，元婴的损伤虽未痊愈，却已明显稳定下来。
苏问梅看完后，破天荒说了一句：“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当不在云鹤子前辈之下。”
云鹤子没骂人，只满意地笑了笑。
考核结束后，云鹤子单独把林峙叫到一边。
他叹了口气，道：“以你的资质和悟性，再给你三年，第四重也未必不行。可惜你心中惦记的东西太多，是学不成最上乘医术的。这第三重已经够你去唬人了。以后再有机会，回来补上吧……”
林峙郑重地朝云鹤子行了一礼：“弟子明白。多谢师尊这三年教导。”
“少跟老夫来这套。”云鹤子摆摆手，背过身去，“你在外头给我把命保住，别死太早。等哪天回来，老夫再把后两重教给你……”
林峙点头，没有说话。
开春之后，云梦大泽的雾开始淡了。
从半山小院望出去，能看见远山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几片青灰色的山岩。
风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潮气，像从极远的泽面上吹来的。
林峙换上了一件新的青灰色药袍。
那药袍是前几日城主府送来的，说是内城医师的制式，袖口绣着几片极浅的云纹。
他穿戴整齐后，对着镜中那张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的脸看了片刻，才推门走到院中。
银杏树还没发芽，枝干疏疏地伸向天空。
林峙在树下坐着，身侧放着一只半旧的药箱，里面装着他这三年来最惯用的几样东西。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衔雪站在门口，轻声道：“秦医师，仙尊让我来告诉你。幻星宫的人，已经到外城了。”
林峙抬起头。
天光正好，照在他那张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的脸上。
“知道了。”
他站起身，随手拂去衣摆上的银杏叶。
等了三年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