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一时没有人出声。
傅司年看着那辆缺了轮子的旧汽车，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是听见了一个劣质笑话。
他伸手拿起那辆小汽车，指腹擦过车身上褪色的划痕。
他淡淡道：“他还真是个好父亲。”
关枫站在轮椅后，眼眶都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司桀脸色铁青。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父亲所谓的情急之举不过是借口。
司砚如此，司年也是如此。
在父亲心里，孩子的命从来都比不上李家的风水局。
“虎毒尚且不食子。”孟玖捏着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冷冷开口，“你这父亲，当真让本座开了眼。”
玄真先生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至极。
“这……这锁煞的法子，不是我教的。”
“是不是你教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傅司年手腕上的黑线，心里的烦躁更重了几分。
傅芸墓里的煞气，就该让它报应在李厅身上。
可孟玖转念一想，这牵引的因果线还死死绑在傅司年身上。
若是此时由着煞气去折磨李厅，李厅那把老骨头一死，煞气彻底失控反噬，首当其冲的就是傅司年。
渣爹死了是活该。
可傅司年这个阵眼若是出了事，她还怎么回大渊？
她看着傅司年苍白的侧脸，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回大渊的指望，总不能让这个老东西毁了。
“算他命大。”
孟玖冷哼一声，从布袋中抽出一张黄色的纸符。
她两指并拢，飞快地掐了个诀。随后捏着纸符，在那块被掀开的青砖位置上方，凌空画了一圈。
“破。”
话音刚落，纸符“轰”地一声无火自燃。
孟玖手腕一翻，将燃烧的纸符精准地扔进了地砖的凹槽里。
火光腾起，一股焦臭味随之弥漫开来。
青砖四周的朱砂线迅速变黑，随即一寸寸裂开。
傅司年手腕上的黑线猛地一颤，终于停止了向上蔓延。
关枫被呛得偏过头，下意识将傅司年往后推了半步。
孟玖将那张红纸、黑针和铜钱一并用黄符包好，收进布袋。
她转头看向李司桀，“去准备三斤生糯米、半斤纸钱，再加一对白蜡烛。”
李司桀问：“准备这些做什么？”
“去墓地。”
“现在？超度啊？”孟思嘉问。
“超度？她怨气这么重，超度不了。”孟玖拍了拍手上的灰，“去问米。”
长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问米？”孟思嘉愣了愣，“什么意思？”
玄真先生脸上掠过一抹错愕。
“借米问魂？”
孟玖点点头，说：“玄真先生，随本座一同去墓地。”
“孟小姐，问米之事凶险，老道这副身子骨，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一会儿到了墓地，本座需要你协助起阵。”
孟玖拍了拍刚刚收好的布袋。
“你若敢跑，本座便把里面那根黑针钉进你的天灵。”
玄真先生嘴角一抽，立刻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点头。
等所需之物准备妥当，一行人再次赶到傅芸墓前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孟玖让关枫把傅司年推到远处，又对孟思嘉和李司桀道：
“你们站在那边，不要靠近。”
李司桀看了一眼玄真先生。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孟玖从他手里接过糯米，递给玄真先生。
“你来撒。”
玄真先生一愣。
“撒米？”
“围着墓，撒一圈。不能断，也不能撒出界。”
玄真先生只好捧着米，绕着墓碑走了一圈，白米落在地上，围着墓碑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孟玖走进圈内，将纸钱分成三叠，压在墓碑前。
随后摆好一只碗，盛上糯米，又将两支白蜡烛插在墓碑前。
她抬手点燃蜡烛。
火苗摇晃了几下，竟渐渐变成了幽蓝色。
玄真先生脸色微变。
“孟小姐，现在要做什么？”
“跟着本座念。”
孟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玄真先生连忙在她对面坐好。
两人同时开口：
“天清地明，阴阳列位。”
“今以米引路，以烛照魂。”
“傅氏亡灵，若有冤情未诉，速至阵前，不得有误。”
声音落下，四周的风忽然停了。
傅司年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墓前的两个人。
只能看见孟玖和玄真先生坐在米圈内，偶尔低声说着什么。
玄真先生起初还跟着点头，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孟玖问一句，他便僵硬地点一下头。
孟思嘉站在远处，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她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关枫摇头。
“不知道。”
“你不是耳朵挺好使吗？”
“我耳朵再好使，也不能隔这么远还能听得见啊。”
米圈内，孟玖忽然抬起眼，像是看见了什么。
她侧过脸，对着墓碑说了一句。
墓碑前的蜡烛猛地窜高，火光映得她眉眼冷厉。
玄真先生似乎想要开口阻止，却被孟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片刻后，孟玖伸手将那碗米推到墓碑前。
碗里的米粒无风滚动，最后在中央聚成了一个歪斜的字形。
孟玖盯着看了许久，伸手将蜡烛一一熄灭。
火光消失的瞬间，玄真先生身体猛地一晃。
他双目紧闭，额头布满冷汗，嘴唇不停翕动，像是还没有从方才那场问话里回过神。
孟玖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醒醒。”
玄真先生猛地睁眼，整个人往后一缩。
“她……她说……”
孟玖淡淡瞥他一眼。
“不该说的别说。”
玄真先生立刻点头，面色比墓碑还白。
孟玖转身面向傅芸的墓，取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墓碑、墓土和米圈边缘。
她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道符，随后按在地面上。
“阴路既断，旧局当清。”
话音落下，三张黄符同时燃烧。
墓碑后的泥土轻轻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孟玖连下数道法诀，直到墓地里的阴冷气息慢慢散开，才收回手。
她起身，向李司桀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
“这座墓不能再这样放着。”孟玖对李司桀说：“这几日去挑个日子，重新修墓。”
李司桀立即点头。
“需要怎么修？”
“拆掉原来的水泥封口，换红土和红砖。墓周围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清走。”
孟玖顿了顿。
“包括李家留下的法物。”
李司桀神色一沉。
“好。”
孟玖转过身时，傅司年才看清她的脸色比来时苍白了许多，额角也渗出一层细汗。
从长廊到墓地，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明明已经累成这样，却还在为他的事奔波。
傅司年望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本不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孟玖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吧。”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李司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李司桀脸上骤然变得难看。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向众人。
“父亲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