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呛人的香火味混着烤肉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孟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漏风的茅草屋顶，一束阳光顺着屋顶的破洞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孟玖恍惚了许久。
没死？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破破烂烂的木桌，缺了口的粗瓷茶碗，还有墙上挂着的那把熟悉的破木剑。
这是……大渊朝青云山上的道观？！
她真的起坛成功，扛过天雷，回到大渊了？！
太好了！终于回家了！
“啪！”
还没等她激动完，脑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爆栗。
孟玖捂着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旧道袍、眉眼清俊却满脸嫌弃的年轻男子站在床边。
“又在发什么呆？”
孟玖彻底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师兄！你、你去云游四海回来了？！”
师兄姜秉嫌弃地把胳膊抽出来，瞥了她一眼：“云游？我倒是想去呢，师父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姜秉没好气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开启了连珠炮似的说教：
“还有你！师父叫你去后山抓妖，你怎么能跟妖一起去抓山鸡呢？！”
“你是人！是人啊！是堂堂正统道门弟子啊！你怎么能跟妖玩到一块儿去，还合伙和稀泥烤鸡？”
孟玖傻傻地看着姜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跟妖一起去抓山鸡？
这……这不是她八岁那年干的混账事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挖泥巴留下的黑泥。
姜秉见她呆呆的不说话，以为她被骂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撕下一只油亮亮的鸡腿塞进孟玖手里。
“赶紧吃。”
“哎，不过我说你，下次跟妖去抓山鸡的时候，挑只肥点的抓啊。这山鸡肉太柴了，塞牙，严重影响我风流倜傥的咀嚼形象。”
孟玖捧着鸡腿，愣愣地咬了一口。
不远处，院子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
“姜秉！姜玖！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偷了我的酒去配烧鸡？！”
听到这声音，姜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师父。
在大渊朝，她不叫孟玖，她叫姜玖。
她和师兄都是孤儿，被师父姜伯牙捡回了道观。师父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平生就两大爱好：喝酒、吃饼。
于是，师父大笔一挥，给捡来的男娃取名叫姜秉，给捡来的女娃取名叫姜玖。
姜秉听到师父的吼声，吓得赶紧抓起腰间的紫金黑葫芦灌了一口水压惊。
喝水前，他习惯性地把葫芦底翻过来看了一眼。
葫芦底部，赫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圆圆胖胖的饼图案。
姜秉的脸瞬间黑了，恶狠狠地瞪了孟玖一眼。
“好好的一个紫金葫芦，将来我是要拿着它斩妖除祟、显我威风的！你给我刻个饼？别人看见了，是夸我武功盖世，还是问我饿不饿？！”
孟玖看着他，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姜秉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四下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像扔暗器一样精准地丢进孟玖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吃糖！不许告诉师父我藏了私房钱！”
孟玖握着那块麦芽糖，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可是，一点都不甜。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泛起的却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温暖的阳光开始变得冰冷，破旧的茅草屋顶像碎裂的镜子一样，一块块剥落。
姜秉的身影在扭曲，师父的骂声也渐渐远去。
孟玖呆呆地看着眼前消散的一切，眼角的泪水划过脸颊。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师父姜伯牙，早在她十五岁那年就羽化成仙了。
而那个每天嫌弃她、却总是偷偷给她塞糖的师兄姜秉，也早就带着紫金葫芦云游四海，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心想要成为大渊最厉害的国师，想要风风光光地重振师门，想要等师兄回来的时候，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威风。
可现在……
她没有回到大渊，也没有见到师兄。
她躺在千年后冰冷的游乐园水泥地上，五脏六腑被天雷劈得粉碎。
她以为她终于算尽天机，踏上了回朝的路。
结果，她只是快死了。
孟玖猛地睁开眼。
没有游乐园冰冷的水泥地，也没有漫天的狂风骤雨。
入眼的是一片泛黄剥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稍微一动，剧痛便从四肢百骸猛地炸开，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没死？
孟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气息，发现丹田空空如也，连捏个最简单的清心诀都费劲。
看来那道天雷虽然没把她劈得魂飞魄散，但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思索自己究竟是被谁救了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丧声。
“老婆，我发誓我真没碰她！我就是拿着麻袋刚从草丛里跳出来，还没来得及喊‘打劫’，她就自己横飞出去，‘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就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路边吧？我可是个有良心的绑匪！”
电话那头似乎骂了句什么，男人急得直跳脚。
“要什么赎金啊！县城医院的医生说，要是再晚送来十分钟，人就得送太平间了！这几天抢救费、住院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查，全是我垫的！我的医保卡都快刷爆了！”
男人越说越伤心，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本来是想干票大的，拿了钱就带你们娘俩远走高飞。现在倒好，钱没勒索到，我还倒贴了钱进去。这年头，绑架的成本怎么这么高啊……”
“老婆你过来帮帮我吧，我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洗澡、没好好吃顿热饭了，天天在病房门口提心吊胆，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死我手里！现在医生说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们赶紧的，把她弄回家养着，我是真没钱了，等她醒了，我马上打电话要赎金！”
躺在病床上的孟玖：“……”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单人病房，脑子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绑架？